印火荧荧,灯续焰青。
相国寺里,钟鼓齐鸣,钟声悠长沉远,鼓声雄壮激昂,钟以静心,鼓以止众。
晚风习习,鸣声过处,青烟袅袅,梵香四溢。
一个宝相庄严肃穆的和尚。
一个面目秀丽难描的少年。
和尚和少年,对坐在冠阴苍绿浓密的菩提树下,他们面前,摆着一张朴实无华的棋案,显见是正在对弈。
宝相庄严的和尚执黑,面色凝重,举棋不定好半天,轻轻咳嗽一声,朗声吟诵起来:“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一边吟诵,一边很没志气地目露哀求,话里话外,暗示这秀丽少年手下留情,放他一马——定将马、卧槽马、钓鱼马、八角马、挂角马、高钓马、双马饮泉,总而言之万马奔腾如风,放他过去一马呗!
秀丽少年听了这话,目不斜视,眼波悄动,如玉的食指和中指指尖掂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眉眼专注至极,竟生出一点似有似无的杀气。
这少年手指修长纤细,白得近乎透明。白玉棋子本来材质上好,颜色可观,放在古往今来的一切大名鼎鼎的宝物堆里,也算得上一流水准,被他剔透指尖这么一照,却显出一种阴沉沉的,洗刷不干净的白腻来。
他说话语气很温柔平静,静而肃然,悲而悯然,想来观世音菩萨对孙行者说“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么个波澜不惊的语气:“若愚和尚,受你所托,为贵寺扮观音游神的时候,我仿佛听见,有人说但得相助,凡有所求,无所不应呢。”
这少年正是长宁国离家出走的太子殿下,相国寺扮观音游神的救星,郁氏兰光。
若愚和尚长长地叹一口气,做个认输的手势,无奈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已经连着下了三盘,小僧也已经连着输了三盘,甘拜下风。”
“这结果,小檀越可还是不满意吗?”
郁兰光垂下一双澄清妙目,定定看了半晌棋局走势,倏而一笑,道:“你们佛家不是最爱说什么‘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吗?什么是开花,什么是结果?”
若愚和尚宝相一点也不庄严了,眉毛眼睛全痛苦地扭在一起,相亲相爱难分难舍,恨不得以头抢地:“阿弥陀佛,贫僧就这么点微末道行,口才也不好,说不过小檀越,又没修成一颗无所畏惧,无坚不摧的佛心,只是爱下下棋而已,下得不好,我也认了。小檀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冤有头债有主,何必如此执着,追着和尚杀棋出气?”
郁兰光黑宝石似的眼珠流转了一下,正要头也不抬地落下决定胜利的最后一子,忽地眉尖一动,指上运劲,一枚白子直直冲菩提树冠最浓密处而去:“谁在哪里?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吝啬一见?”
菩提树上一团模模糊糊的火焰应声而落,正正砸在棋案上,黑白棋子乱玉飞溅,一副棋局弄得乱七八糟。
却是一只大尾巴狐狸。
若愚和尚三分惊七分喜,惊的是佛门清静地,打哪里冒出来一只狐狸;喜的是这一盘棋总算有个结尾,虽然不怎么体面,好歹,自己不必输得一塌糊涂,勉勉强强保住一点尊严。还有一份隐忧,不好出口:这棋子宝光内敛,一看即知价值不凡,现在给砸的七零八落,万一小檀越任性起来,胡搅蛮缠,自己大袖空空,明月清风,怎么赔得起?
何况,陪生着气的小檀越下棋,惨过锻炼身体!
他打定主意,绝不叫这位下起棋来,脾气很坏的小檀越有机会说出“再来一局”的可怕之语。
阿弥陀佛,沉默是金!
只要和尚不开口,哪里还会输到棋!
于是,他很可疑地,沉默了。
这从天而降的狐狸,一身火烧云也似的红毛,油光水滑,毛色发亮,蓬松的大尾巴上,一道闪闪发亮的金边。
他落下来时,在空中灵活地运用四肢,轻快转身,大尾巴伞一样张开,轻盈飘逸,四脚落地。
不偏不倚,落在棋盘正中,全凭自己的实心份量,骄傲地砸乱一盘玉棋子。
菩提树青绿枝叶,簇簇颤动,叶片如雪,纷纷落下。
郁兰光被搅了这一盘必胜的棋,正欲生点小气。这狐狸却不慌,不忙,不乱,先很用心地理一理被气流吹得微乱的火红长毛,轻轻挥一挥爪子,将案上残余的,混在一起的棋子,一股脑地,全部推到地上。
再一翻身躺下,调整出一个,显得他格外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角度,黑嘴筒子里,叼了一片青菩提叶,冲郁兰光露出自己毛茸茸,茸茸毛的肚皮,晶晶亮,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一道长长的黑线,线条秀美流丽,如同最心灵手巧的少女精心剪出的条带,最温柔的一阵春风裁出的绿丝绦。
流波顾盼,灵活之极。
一副“大王,快来玩呀”的狐媚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