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谢天谢地谢观音（第1页）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

咱把眼儿觑着他。

他与咱，咱共他，

两下里多牵挂。

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

死在阎王殿前由他。

把那碾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

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

原池院里各色各样的花木灼灼，日光下，无所顾忌地流淌着草木特有的香气，香得不像佛门，更似红尘。

尼童子们在花香中，轻巧灵活地忙忙碌碌，像一群天生地养的精灵们在翩翩起舞，乌黑秀发倾泻而下，一直流到腰间，也不扎一扎，不束一束，发丝随风飘舞。

她们踏着只有她们自己明白的，流水一样的节拍步，曼声轻唱一首讲小尼姑思凡故事的曲子，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应和，歌声清越，默契十足。

似歌非歌，更像是在轻轻地诉说。

郁兰光老老实实地坐在她们手底下打哈欠，把一根二指来宽的小水萝卜啃的“咔嚓咔嚓”地响，像一只被捉住了命运的后颈皮的兔子。

“别唱啦，你们头发可比我还长。这妆怎么回事？扮观音的时候只给我点个痣就完事，现在你们都化了半个时辰了。还有别玩我的狐狸，他快被你们抱得撅过去了！”

他的狐狸在尼童子们手中，辗转飘零，被她们无数的巧手摸得直往下掉毛，掉成了一大朵蒲公英，闻言嗷嗷直叫，同主人遥相呼应，以示心心相印，心有灵犀。

“我们出马化妆，历来都要唱这首曲子，从来没人说不好听呢。”

“扮观音要不分雌雄，月白风清，以小檀越的姿貌，只要不说话就万事大吉。可一个想要孩子想得发疯，想到跑去求一间小庙的女人是苦涩的，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小檀越年纪轻轻，哪里经过这些事情？不下死力改脸画皮，如何能够取信于人？”

“小檀越，你这狐狸真可爱，叫什么名字？下次一定再带来玩啊。撮撮撮，嘿嘿嘿。”

尼童子们含笑回答他，她们口中说着话，手下一刻不停地进行化妆步骤，井然有序，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交替和谐，如一队忘情舞蹈的千手观音。

她们的化妆技术，在整个长宁都鼎鼎有名，引领着长宁的时尚风情，长宁女子狂热地追捧她们创造的每一种眉型，热爱她们发明的每一种妆面。

她们自己，却只画了两道平和慈悲的文殊眉，除此以外不敷一点朱粉，穿宽宽大大，毫无腰身的素色袍子，清新淡雅，也可以说是清心寡欲。

郁兰光叹了口气道：“小明，这狐狸叫小明，你们轻点摸吧。”

摸了他，可就别来说我了。

这是他的言外之意。

狐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悲愤交加地嘤嘤嘤嘤。

尼童子们反而来了谈兴：“小檀越，你母亲长什么模样？”

“一定和你一样好看吧？都说儿随母相嘛！”

“肯定是个超级大美人！”

太子殿下无言以对，支支吾吾，干脆一口吞掉剩下的小半个水萝卜，拍拍手，说自己一大早就被薅起来化妆，现在困得上眼皮激烈进攻下眼皮，下眼皮要英勇还击，然后闭目凝神，会周公去。

又小半个时辰过去，他被尼童子们嘻嘻哈哈地推醒，艰苦卓绝地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望向她们邀功似的，举到他面前的镜面。

那是一张母亲的脸。

这张脸属于长宁国每一个母亲，她们提着菜篮，讨价还价精打细算，目光如炬心眼雪亮，斗智斗勇三十六计；她们被蒸笼一掀开所爆发出的热气烫着了手，连忙捏捏自己的耳垂，再轻轻吹气，并不大声呼痛；她们把不肯睡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讲一个由她们的母亲传给她们的，由她们的祖母传给她们母亲的，不知道传过了多少代母亲的故事，做眉做眼张牙舞爪地吓唬越听越不肯睡觉的小淘气，窗外有大灰狼正等着抓不听话的小孩子呢，微笑着唱起一支温柔又宁静的小曲，为孩子们编织一个无忧无虑的香甜梦境……

郁兰光笑起来道：“你们化妆的本事，真是巧夺天工，举世无双。”

“小檀越，这妆容是一切都好，只是……只是……只是…”

尼童子们说话一向爽快，此刻却难得地，吞吞吐吐起来，她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像被匕首指着玩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最后这朵花忍不住了，决定到她开放的时间了，一个高高的女尼咬咬牙，开口道：“小檀越，你在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