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茶摊出来,没回客栈,直接顺着石阶爬上金陵北面的老城墙。
这片老城墙宽敞的很,并排跑开三辆马车都绰绰有余。
大青砖缝里钻出几撮焦黄的马齿苋,叫倒灌上来的穿堂风吹的紧贴砖面。夕阳斜挂在西边钟山角上,红的发暗,把砖地上两道人影扯的长长的。
李寻欢顺着迎风的垛口往前迈步。
冷风侧着扑过来,吹的他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把手缩在宽袖里,指腹隔着那层单薄布料,慢腾腾揉着里兜那枚硬邦邦的药包。
“白天在武林盟大堂,你收尾收的太快了!”
楚留香走在外侧,手里折扇转了个花,点在城砖的青苔上。
“江枫那小子虽然横,但明镜司这趟来的人里,后头跟着的文书校尉武功不弱。”
李寻欢扯了扯领口,避开扑脸的干土沫子。
“那是东厂塞在应天府的暗桩。他右手虎口的硬茧是练雁翎刀磨出来的,领口底下还藏着道疤。”
折扇啪的合拢,楚留香停了手腕。
“你连人家领口底下的陈年旧疤都摸清了?”
“多看两眼又死不了人。”
李寻欢在背阴的垛口处停住脚,脚下青砖被吹的冰凉。
“你白天说常伯衡袖口那枚黄铜扣是棋山旧物。那棋山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楚留香靠上厚实的城垛,低头扫了眼城门洞里挤成一团的挑夫跟板车,眉梢那股散漫劲收了些。
“百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那会儿江湖上门派扎堆,抢地盘争矿脉打的血流成河,谁也不服朝廷管。后来横空出了个棋山派,门人满打满算不过百十来个,可天下凡是有头有脸的帮会,后头全有他们的影子。。。。。。”
楚留香展开折扇,拿扇尖在斑驳的城砖上划出几道横竖道子。
“他们不争天下第一的虚名,专给各大门派划地盘、分油水。谁要敢坏规矩,棋山令一发,不出半个月,那家掌门准得死在自家地盘上。”
李寻欢盯着地上的道子,把话接了过去。
“后来大理寺跟刑部的案卷里,棋山两个字叫人给剐的干干净净。按朝廷旧档里那点含糊记载,是一夜间整个山门全毁了。”
“是这么听说,一把火烧成白地,卷宗全没了。。。。。。”楚留香用扇柄指指远处的秦淮河水,“江湖上就剩下一句‘棋山铸令,青珪为记’的闲话。”
李寻欢从内袋摸出那方裹着粉屑的手帕。
那是十里亭开木匣时垫底的细绢,摸着挺软韧。
帕子在手心里摊开。
暮色压下来,几点细碎粉末泛着沉闷的暗青色,没半点寻常玉料的贼光。
楚留香也从腰袋掏出那一小块薄木嵌料,放在绢帕边上。
嵌槽里头残留的硬胶,跟帕上的青色粉末在昏光下一对,质地一模一样,边缘还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松石矿石味。
“常伯衡在武林盟坐了二十年交椅,江南黑白两道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常老先生。。。。。。”李寻欢盯着那两点青色,“可你说他袖口底下,缝了枚刻着残棋的铜扣。”
“要是这玉璧肚子里藏的是当年棋山的掌门令,弈天局就绝不是普通盗宝贼。”楚留香把木片塞回怀里,折扇在手掌上敲了两下,“这帮人要把当年棋山没下完的那盘残局,重新摆到朝廷跟江湖的台面上!”
风刮的更猛了,城垛上挂着的旧铁铃铛铛乱响。
李寻欢两指捏着帕子四角,严严实实叠好,重新揣回贴身衣襟里。
“你我折腾大半天,手里就剩这么一小包刮下来的碎渣。”李寻欢理了理袖子,“按规矩该一人一半的分。但我没带多余油纸,这包碎屑就不分你了。”
楚留香笑了起来,扇子在胸口晃了晃。
“你留着正好。我这人丢三落四惯了,保不齐哪天翻墙就给抖落在谁家瓦沟里了。。。。。。”
李寻欢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