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英瑞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江蒲明坐在那里,呼吸平稳,没有靠过来,也没有坐远。就那样安静地待着,像一件确定的东西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外面的天光又沉了一格。铜灯还没有亮,但街面上那些铜器的表面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青光,从铜皮下面渗出来,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沈英瑞把折扇握在手里,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扇骨上那道弯痕。他没有睁眼,但他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走到钟楼附近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江蒲明偏头看向他,没插话。
“这座城在等一个时间点。“沈英瑞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三日轮回,断香,铜锁生魂。这几个东西合在一起,不是警告——是倒计时。“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像是自己也还在想这件事到底怎么连起来。江蒲明没有接话,坐着,让他把话消化完。
古镜坊里暗了下来,铜壁上的青光慢慢亮起来。窗外街面上还没有传来无面铜兵的脚步声,但天已经黑了。第一轮他们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在躲了,第二轮还有一点空隙。
沈英瑞睁开眼,侧过头。
“等罗驰他们回来,把今天找到的东西再过一遍。明天——再去一趟钟楼。“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细长的摩擦声。罗驰的肚子先挤进门缝,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裹着一身铜屑翻进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没倒,但把身后阿通吓了一大跳。
“老大你慢点!”
“闭嘴。”
罗驰站稳后顺手把阿通拽进来,阿通拎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破布裹着,看不出来是什么。
沈英瑞靠在墙边看着,等他们站稳。
罗驰吐了口气,偏头朝阿通手里那捆破布努了努嘴:“巷子翻到的,旧铜片。上面有字,你自己看。”
阿通把那捆东西放在地上,铜片撞地发出一声脆响。布被揭开,露出两片巴掌大的老铜残片,边缘参差,像从什么大件上撬下来的。沈英瑞起身,蹲下去翻了一下。铜片正面覆盖着厚绿锈,背面还残留一截笔划。他侧过光看了半天,指尖顺着笔画走了一遍,认出半个字:一个像“引”的下半截,也可能是“开”的收尾。
“……不确定。”
他把铜片搁回原地,站起来,视线扫了一圈屋里。勋子靠着墙根,铜锈已经漫到下颌了,闭着眼,呼吸浅。仲威坐在勋子旁边,脱下外套叠了叠垫在勋子脖子后面。
江蒲明蹲在两步之外,正看着阿通翻铜片背面。他偏头伸手把铜片侧过来:“光从这边斜过来,这里还有一条刻痕。”他指了一下铜片边缘,“很像箭头。”
沈英瑞走过去蹲下来,顺着江蒲明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是箭头,极浅,刻在铜片边缘,方向斜向右上方,指的位置不在铜片上,而是在铜片之外。他把两片铜片拼在一起,箭头落在拼缝处,像是指向某样被拆开之后就丢散的东西。
“还有别的吗?”沈英瑞问。
罗驰摇头:“整条巷子翻遍了,就这两片。”
沈英瑞把两片铜片并排放在地上,退后半步站起来,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箭头方向指的不像是具体的位置,更像是一个方向——斜向右上方,大约是城中心偏南的位置。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全黑了。街道上无面铜兵的脚步声还没有响起来,但铜墙表面的青光已经开始从暗处渗出。
他合上窗,转身看向屋里的人。
“明天天亮之前,先去箭头指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在钟楼碰头。”
他说完走回自己原本的墙角,弯腰坐下来。靠上铜壁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折扇——第七根骨片还弯着,弧度和他下午离开时一样。他把扇子搁在膝盖上,没再动。
江蒲明从铜片旁站起来,折返时没有去往对面墙根。
他路过沈英瑞身前时脚步微顿,没出声,也没有多余动作,顺势在他侧边空位坐下。距离很近,堪堪隔着半尺空隙,不刻意亲昵,却稳稳守在身侧。
江蒲明坐稳之后偏头看了沈英瑞一眼。那人已经闭着眼靠上了铜壁,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江蒲明没有多留神,也靠上墙面,把目光放回门缝里透进来的青光上,守着那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