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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铜镜2 幻境(第2页)

那个声音清润温和,像溪水漫过石头。沈英瑞听见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揪紧。

阿远坐在一张竹椅上,背后是沈英瑞记忆里那间小小的诊所。白窗帘被风吹起来,药水味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他腿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医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抬起头来看沈英瑞,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饭在锅里温着。"

沈英瑞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阿远是他为数不多以"人"的身份深交过的朋友。那间小诊所的灯总是亮到很晚,两个人对坐着喝茶下棋,有时候整夜不说话,只听见棋子落盘的脆响。阿远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活了多久。

但阿远会在下雨天给他留一把伞,在他发烧的时候把退烧药和水递到床头,在他又一次莫名其妙消失半年又出现时,什么都不问,只说一句"回来就好"。

"阿远。"沈英瑞的声音碎了。

阿远合上书,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他朝沈英瑞走了两步,然后在半途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淡,从指尖开始,像被橡皮擦一层一层抹去。

"又要走了?"阿远抬起眼,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我——"

"这次走多久?"阿远歪了歪头。他的手腕已经透明了,那条红绳悬在半空中,像一截将断未断的线。"上次你说三个月就回来,我等了四年。"

沈英瑞往前扑了一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抓空了。

阿远站在他面前,白大褂轻轻晃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那条红绳先松了,搭扣无声脱开,落在地上。然后他从指尖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汽洇湿的素描,轮廓越来越模糊,直到整张脸都化进了白窗帘飘动的风里。

空气里只剩下他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

"你别总是……让等你的人等太久。"

沈英瑞跪在那片空荡荡的白光里,攥紧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指甲嵌进掌心,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然后又一个声音响起来。第三个。

"先生。"

低哑的,带着毛茸茸的鼻音,像什么东西蹭过裤脚时发出的哼唧。沈英瑞缓慢地、极缓慢地转过头。

一只狗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金毛,老得不像话了,嘴边的毛全白了,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翳。它站不起来了,前腿撑着地面,后腿软软地瘫着,尾巴却还在摇——一下,两下,慢吞吞的,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沈英瑞的呼吸彻底断了。

大福。

他跟了他最久的一条狗。年少时从路边捡回来的,脏兮兮的、瘦得像一把骨头,跟他回了家就赖着不走。

后来他搬家、换城市、改名字,换过七座城,大福跟了七座城。最后那几年它走不动了,沈英瑞就抱着它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

大福走的那天晚上,趴在他脚边,舔了舔他的手背,然后不动了。尾巴尖最后摇的那一下,他记到现在。

"先生——"大福的声音又响起来,哑哑的,带着喘,"你又要走了吗?"

沈英瑞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抖。

"我不——"他想说我不走了,可他说不出来。他骗不了自己。他每一次都走了。

小满追了三条街他没回头,阿远等了四年他没回来,大福最后那几年他其实已经在准备搬去下一座城了。他总在走。他总觉得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太疼,可他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每一次离开的疼全堆在背后,一转身就能把他压垮。

"我不走了。"他终于说出来,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碰就碎了。

可大福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面前空荡荡的。白墙灰瓦没了,青石板没了,路灯没了,雨水没了。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像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什么痕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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