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遭逢魇兽（第1页）

自打见过姜姝那天起，萧焰的睡眠便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不过是些零碎的梦，似是而非，醒来便忘了大半，翻个身又能睡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梦境却愈发清晰起来。

有时是漫无边际的黑暗，有时是模糊不清的低语，有时则是一些他认不出的面孔，在眼前晃过便消失不见。遇到后来，梦境里的东西就越是怪诞可怖，张牙舞爪朝他扑过来，似是要将他拆食入腹一般。他开始频繁地半夜惊醒，醒来时心跳如擂鼓，额上沁着薄汗，却怎么也想不起梦见了什么。

渐渐地，他眼下的青黑便积成了两片，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郁离起初还会笑着打趣他。

“咦，我家的小白玉璧怎生变成了翠玉璧呢？”他弯眸笑着，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支安神香，替他点上。那香气清幽淡雅，闻着便让人心神安宁，萧焰靠着这香，倒也能睡上几个好觉。

可后来，连安神香也不大管用了。就算是点着香，萧焰依旧开始梦见那些黑影，于是，恶性循环再度开启。

郁离便有些在意起来。他发现萧焰入睡的时间越来越晚，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一夜要醒上三四回，醒来后便睁着眼到天明。那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连带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精神也不如从前。

郁离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症状来得蹊跷，偏又查不出缘由。他替萧焰把过脉，脉象虽有些虚浮，却并无大碍；他悄悄检查过萧焰的寝殿，也未发现什么异常。可那日渐憔悴的模样却是实打实的，瞒也瞒不住。

于是，实在不放心，郁离便悄悄在萧焰身上留了一道神识。

这夜，月色昏沉，山间起了薄雾。天上的云层也渐渐厚起来，显得整个山上昏昏沉沉的。

萧焰再度从梦中惊醒时，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他睁开眼，正想坐起身来透透气，却猛然看见房梁之上，攒着一团浓稠的黑影。

那黑影似雾非雾，似烟非烟，在梁上缓缓蠕动着，像是活物一般。萧焰只觉得头皮发麻，还未来得及开口呼救，那黑影便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向他拢了过来！

萧焰吓得魂飞魄散，掀开被子便跑，连鞋都顾不得穿，光着脚便冲出了房门。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跑，只觉得身后那黑影紧紧追着，像是牧羊犬驱赶羊群一般，将他往远离屋舍的方向逼去。

他跑过回廊，穿过庭院，一路跌跌撞撞地向着山道的方向奔去，哪怕是被路边的小碎石硌疼了脚，擦破了，也不敢停下来。惨淡的月光照在整个山顶，只有那黑影在身后穷追不舍。萧焰只觉得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终于，他被逼到了上下山的长阶前。

那黑影将他赶到此处，便不再逼近，而是在他身后盘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萧焰不傻，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刹住脚步，大口喘着气，回头望去——

只见那黑影骤然散开，消失在夜色之中。而与此同时，一旁的深林里，忽然跃出一只巨大的黑兽！

那黑兽豹尾虎身，浑身漆黑如墨，双目泛着幽幽的绿光，嘶吼一声，张牙舞爪地向萧焰扑来！

萧焰只觉得双腿发软，想要逃跑，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兽张开血盆大口，向自己扑来，下意识抬起双手，闭起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侧方掠过，伴随着衣袂翻飞之声，有人落在了他身前。

“师尊——！”萧焰没有等到巨齿咬噬的疼痛，试探着睁开眼，看见来人后，他下意识地喊出声来。

来人正是郁离。

原来，自萧焰从房中窜出那一刻起，郁离放在萧焰身上的神识便已察觉到了异样。他几乎是瞬间便从睡梦中惊醒，飞身掠出，一路追着萧焰的踪迹而来。路过一片花树时，他顺手折了一枝白花，身形未停，便落在了石阶之上。

此刻，他只着一件雪白的里衣，显然是匆忙间起身，连外袍都顾不得披上。那单薄的衣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意。

他手中握着那枝百花，面对扑来的黑兽，神色淡然，仿佛那不是一只凶猛的妖兽，而不过是一只寻常的野猫。

他抬起手，以花枝轻点。花枝最前的花苞明明那么柔软，触到那黑兽的身上，那黑兽便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向后飞出数丈，轰然落地。

“魇兽。”郁离的声音清冷，也许是之前在睡梦中，此时还带着一丝慵懒，却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以人之不安、梦魇为食，吞食惊梦之时，一并吞人魂魄。唯有在人心神不宁、惊惧盛极之时，方能现身。”

萧焰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番话，那黑兽便已再度爬起，咆哮一声，再次扑来！

郁离依旧不慌不忙，只是斜斜地挥了一下手中的花枝。

那动作轻描淡写，应该是一记简单的剑招，郁离的动作随意，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然而下一刻，破风之声骤然响起，一股凌厉的剑气从那花枝之上迸发而出，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那黑兽！

“轰——！”

黑兽被这股力量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轰然倒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郁离挽了个剑花，将花枝轻轻一弹。那花枝便化作一群莹蓝色的蝴蝶，翩翩飞向那黑兽的尸身，将其团团围住。片刻之后，蝴蝶散去，黑兽也随之消失不见，石阶之上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萧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从不会认为，仅仅只凭隔空挥一下花枝，就能伤到谁，可是这毕竟，也显然不包括郁离。他从未见过郁离出手，也从未想过，那个总是笑眯眯地逗他、护他、照顾他的师尊，竟有如此凌厉的手段。

可此刻，他却觉得，郁离似乎有些……生气？

是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