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4章（第1页）

天刚蒙蒙亮，透过卧室窗户，可以看见一层淡薄的天光盖在中西区密集的楼宇顶端。地板上还留着昨夜坐卧过后淡淡的凉意，散落的纽扣依旧静悄悄的躺在墙角，没有人主动起身收拾。

我先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的时候，后背还贴着圣米格尔的胸膛。

整夜我都没有挪开位置，就在卧室地板上靠着他睡了过去。药物带来的昏沉让睡眠很浅，稍微一点动静就能唤醒意识。我缓慢抬起眼皮，第一时间察觉到身后的人已经清醒。

他没有开口说话，手臂依旧圈在我的腰侧，力道已经松了大半。没有收紧，也没有直接松开。

我们维持相拥的姿势，原地静坐很长一段时间。

昨夜情绪失控催生的越界举动清晰刻在脑子里。此前多年，我们严格恪守名义上的兄弟边界，所有暗藏的好感全部藏在日常相处的细节之中，从不表露分毫。暴雨那一晚，紧绷多年的防线彻底崩塌，肢体触碰打破所有约定俗成的距离。

天亮之后，现实问题摆到两个人面前。谁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彼此。继续装作无事发生，已经行不通。顺势挑明关系，就要承担随之而来的全部代价。

圣米格尔慢慢收回手臂，从地板上站起身。他低头看向依旧坐在地面的我，视线短暂相接，立刻移开目光，不再进行对视。

他弯腰捡起散落在一旁的衬衫，破损的纽扣没有办法复原，他直接套在身上，刻意拉紧衣襟遮挡断裂的扣位。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全程没有发出一句声音。

我坐在原地抬头望他，等待他说出一些话，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叮嘱。

他始终缄口不言，转身走出卧室。玄关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拿上外套与钥匙，开门离开这套老宅。大门闭合的声响落下，整栋房屋瞬间陷入死寂。

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慢慢从地板起身，走到窗边向下张望。街道行人寥寥，圣米格尔的身影已经走到巷口，朝着教堂所在的方向行进。我心里清楚他此行的目的。从小到大每逢内心摇摆不定，他都会去往那间天主教堂，借助祷告稳住自身摇摇欲坠的心智。

昨夜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属于难以饶恕的逾矩。

我没有选择追上去。

走到书桌之前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摊开一半尚未定稿的装帧设计稿。我拿起绘图铅笔，调整桌面台灯的亮度，打算用工作填满整块时间，不去反复回想昨夜发生的画面。

图纸对应的是一套散文集的封面版式，客户给出的修改意见已经逐条标注在侧边。我拿着直尺，一点点修正封面上文字的间距，勾勒护封的裁切轮廓。笔尖在画纸表面来回移动，手上的动作可以保持连贯，注意力却很难集中。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夜里的片段。

他抱住我的力度，贴着我耳畔说话的语速，胸腔平稳传递出来的心跳，一幕幕不受控制反复浮现。我强行收回思绪，逼迫视线落在图纸线条之上，反复涂改同一处细节，用高强度的脑力劳动麻痹翻涌不安的情绪。

墙上挂钟的指针不停转动，时间一点点推移。窗外天色彻底变亮，街上车流人声渐渐嘈杂。整整一上午，我没有走出卧室，没有去厨房准备早餐，也没有主动拨通电话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选择逃避当下的局面。

他躲进教堂，寄希望于信仰压制杂念。我困在房间，依靠无休止的设计绘图隔绝现实。谁都没有直面昨夜留下的残局。

圣米格尔沿着石板铺就的街道走到教堂正门。

厚重木门虚掩，清晨礼拜已经结束，堂内只有零星几名信徒分散坐在长椅上。空气当中弥漫着蜡烛燃烧之后残留的淡味，采光来自高处狭长的彩绘玻璃窗，光线经过有色玻璃过滤，落在地面变得昏暗柔和。

他放轻脚步走进大厅，径直走到祭坛正前方。

他屈膝跪在木质跪凳之上，右手伸入衣襟内侧，掏出贴身存放的银质十字架，握在掌心。金属表面常年被指尖摩挲，轮廓已经变得格外顺滑。他垂落眼皮，视线锁定正前方悬挂的耶稣受难十字架。

这次前来祷告，他不求事业顺遂，不求灾祸远离，不为旁人祈求任何福祉。

他只为自己心底滋生的念想忏悔。

昨夜相拥留下的温度，依旧残留在他的记忆之中。那一段短暂的接触，在他的认知里面属于极具蛊惑性的试炼。长久以来依靠信仰约束自身，强行克制对我的特殊情愫，一夜之间全部濒临瓦解。越是清晰回忆起当时的触感，内心滋生的欲望就越是势不可挡。

他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宗教理念深深扎根在认知深处。收养家庭的教导，教堂神父的说教，时时刻刻提醒他恪守伦理，摒除不合道义的执念。名义上的兄弟身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跨越界限产生的爱慕，本身就是离经叛道的妄念。

他认定自己踏入圣堂之时，内心装着世俗的贪念，这片肃穆圣洁的空间已经因为他的到来遭到玷污。

他垂下头颅，指节用力收紧，十字架边缘硌进掌心的皮肉，细微的痛感勉强拉住他涣散的心神。

他在心底反复祷告，祈求一股力量，彻底斩断根植心底的情愫。

他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复盘我们相处的全部细节。清晨餐桌上不用言语就能读懂对方习惯，深夜回家狭小楼道擦肩而过，无数个平淡日常里悄悄积攒出来的依赖，全部变成引诱他坠入歧途的诱饵。

理智反复告诫自己，必须悬崖勒马，退回原本划定的安全距离。情感却肆无忌惮，一次次冲破理智设下的屏障。两股力量在体内不断拉扯对抗，进退两难带来的煎熬令他苦不堪言。

他自认为信仰足够坚不可摧，能够抵御一切欲望侵扰。经历昨夜一事，他幡然醒悟，长久维持的克制仅仅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外壳，只需要一次意外，就能土崩瓦解。

周遭其他信徒陆续起身离开，教堂内部的人数越来越少。偌大殿堂之内，大部分区域安安静静，只有远处神父整理祭坛用品发出微弱响动。

他维持跪坐的姿势，不曾挪动分毫。

右耳佩戴的骨传导助听器处于开启状态，周遭细碎声响源源不断传入听觉当中。祷告间隙，无数纷乱念头不断闯入脑海。他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祷告词之上，刻意抹去脑海之中属于我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