弭金在向煦住到了十月。
枕流轩窗外的梨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乌蒙山的风穿过御花园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干冷——向煦的冬天从来不下雪,除了极西的玉龙雪山,这片土地上只有风,和风里卷着的砂砾。
这半年里,张哲旭来枕流轩的次数多得数不清。有时是来听故事的,有时是来躲清静的,有时什么都不为,只是坐着,看弭金写字,偶尔说上几句话。
弭金给他讲南宣的烟雨,蛮江的风沙,東宁上的渔村,北辰山里的猎户;唯独不讲金陵。
张哲旭从不问。
这个人心思单纯,却有一种奇异的体贴。他知道弭金心里藏着事,但从不追问,只是时不时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藏起来的沉重一点点化开。
弭金有时候想,若是没有那些事,他大概真的会愿意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可这世上,没有若是。
十月初九,“星纪”来了。
“星纪”是玄武座的人,负责蛮江国的监督与培养。他扮作货郎,挑着担子在宫门外转了三日,终于寻到机会,将一张小纸条递进了枕流轩。
弭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南宣欲发兵蛮江。”
当夜,弭金坐在窗前,望着乌蒙山的夜色,将这半年来零零碎碎听到的消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南宣要打蛮江。
为什么?
蛮江在北,南宣在东北,两国并不直接相邻,中间还隔着北辰一小块飞地。蛮江是游牧民族,以畜牧为主,国力孱弱,唯一的优势就是骑射,可今年大旱,草原牧草稀疏,战马都喂不饱,拿什么打?
而南宣这边,五大世家把持朝政,田家为尊。可这些年,高、赵、张、马四家实力渐长,已经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田备虽然官居丞相,位置却没那么稳了。
他需要一场胜仗来立威。
蛮江弱小,正是最好的靶子。
弭金嗤笑一声。
什么战马失控,什么伤及百姓,不过是借口罢了;这世上所有的战争,明面上是一个理由,暗地里却是另一个;就像当年北辰伐金陵一样。
可田备啊田备,你打蛮江,能得什么好处?
蛮江那片草场,南宣要来何用?蛮江那些牛羊,够你田家塞牙缝吗?就算打赢了,也不过是给那四家做个样子——看,我田家多能耐,保家卫国,开疆拓土。
可兵权有一半在那四家手里,到时候他们也能分一杯羹。你田备出了力,他们得了利,你这丞相的位置,反倒更不稳了。
弭金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
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明灭不定。
若是……不打蛮江呢?
若是打東宁呢?
東宁在东边,与南宣大面积接壤。那里水网密布,擅水战,重农轻商。论国力,不比南宣弱多少,南宣去打東宁,必是场硬仗。
让那四家去打。
他们手握兵权,不打仗怎么消耗?打败了,损的是他们的兵,丢的是他们的人。田备正好可以借着战败之名,削他们的权,夺他们的势。
至于能不能打赢……
弭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管東宁能不能打赢?他只要南宣乱起来,只要五大世家斗起来,只要这天下乱起来这就够了。
他起身,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田备已至瓶颈,升无可升。伐蛮江,不过锦上添花,四家亦可得利。若转伐東宁,遣四家为先锋,胜则田家坐收渔利,败则削其权柄,一石二鸟。且南宣与東宁,素有旧怨——”
笔尖顿了顿。
旧怨?
弭金想了片刻,继续写道:
“——先帝在位时,東宁水师曾犯南宣东境,烧毁渔村三座,田备之父彼时镇守边疆,力战不退,却因援军不至而败,被先帝斥责。此仇虽已过二十年,田家未曾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