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一早,赵轩从邻县弄来了几张商会的帖子。帖子上的商号叫“永丰行”,做的是南北杂货,在几个州府都有分号,虽然不算大,但拿来糊弄地方上的粮商,足够了。
“永丰行?”孟子硕接过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名字起得倒是吉利。”
“吉利不吉利不知道,”赵轩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介绍信,“有这个就行了。”
几人换了装束。张哲旭扮作永丰行的少东家,姓陈,名唤陈瑾。弭金扮作账房先生,赵轩仍是管事的打扮,孟子硕依旧是采诗的书生——他说自己本色出演,不用演就像。张哲旭和弭金都易了容,贴了面片,改了眉形,若非凑近了细看,根本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少东家。”弭金试着叫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
张哲旭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金金这声少东家,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那换一个?”弭金作势想了想,“陈公子?”
“更不自在了。”
“那叫什么?”
张哲旭想了想,自己也笑了:“算了,就少东家吧。”
两人正说着,旁边传来孟子硕的声音。他上下打量了赵轩一眼,啧了一声:“赵轩,你这管事的模样可不行。眼神里没半点商人的圆滑世故,倒像个巡城的——待会儿见了李万仓,别把人吓着。”
赵轩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总比你强。你这采诗的书生,倒是本色出演——反正也不用演。”
孟子硕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拿帖子:“少废话,帖子给我看看。”
张哲旭走在后面,看了弭金一眼,低声道:“他们从小就这样。”
弭金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收回来。
四人穿过街面,朝李万仓的粮铺走去。
柳河镇不大,李万仓的粮铺却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一间。门口停着几辆牛车,伙计们正忙着卸货,麻袋上的灰扬起来,在晨光里浮成一片淡淡的雾。赵轩上前递了帖子,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李万仓便亲自迎了出来。
他五十来岁的模样,穿着酱色绸袍,身量不高,肚子却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像一只填饱了蚕的蚕。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的锐利。
“陈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李万仓拱着手,笑呵呵地将他们往里面迎。
张哲旭学着商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要买粮,大批量。
李万仓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弥勒佛似的笑模样。他请他们上了二楼雅间,命伙计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在几个人之间缭绕开来。
“陈公子想做粮生意,那找对人了。”李万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这边的粮,品质您尽管放心。价钱嘛——略高一些,但物有所值。”
“多少?”张哲旭问。
李万仓伸出一根手指,又弯了弯:“一百九十文一担。”
孟子硕在旁边差点没忍住,低下了头,假装在看账本。赵轩面色不变,张哲旭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李老爷,这个价钱,比市面上还高了两成。”张哲旭说。
李万仓笑了,笑得很和善,像一尊弥勒佛:“陈公子有所不知,市面上的粮,那是卖给散户的。您要大批量,自然不能拿散户的价来比。再说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过不了多久,粮价还要涨。您现在买,是捡便宜。”
“还要涨?”张哲旭问,“为什么?”
李万仓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您信我,就买;不信我,出门右转,不送。”
屋里安静了一瞬。张哲旭看着李万仓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也笑了。
“好,我买。先要三百石。不过,我要先看货。”
“看货?”李万仓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有什么难的。粮就在城外的仓里,随时可以去看。”
茶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起来。张哲旭今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谈吐间带着几分商场上惯见的直爽与豪气,连弭金都有些意外。
“李老爷,”张哲旭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我听闻,向煦这边的粮价,是从春播之后才开始涨的?”
李万仓点了点头:“可不是嘛。种子不行,地里没收成,粮价自然就上来了。”
“可我在南宣就听说了,”张哲旭叹了口气,“说是向煦今年闹粮荒,我们东家才让我赶紧过来看看。李老爷,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我们那边春播才刚结束,就听说了。”
李万仓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这年头,消息传得快。说不定是哪个多嘴的商人在路上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