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安阳（第1页）

李万仓死了，线索断了。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像是永远不会停。几个人围着一张淮州的地图，一筹莫展。赵轩将油灯往桌中央挪了挪，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图上投下大片跳动的阴影。屋外雨声如瀑，密密匝匝地砸在瓦片上，像无数只拳头在捶打屋顶。

“淮州境内堤坝几十座，”赵轩指着地图，声音沙哑，“每一条河上都有。雨季水位上涨，任何一座被炸都可能造成灾难。我们人手不够，不可能每座都守住。”

孟子硕站在一旁，帮不上忙，便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炭湿了，烧起来冒着青烟，呛得人直咳嗽。他蹲在火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炭块，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被从门缝渗进来的雨水洇灭了。

“你说那些人，把火药藏哪儿了？”孟子硕抬起头，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赵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来划过去，从一条河到另一条河，从一座堤坝到另一座堤坝。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们困在里面。

张哲旭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低着头，目光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他的衣袍还没干透，下摆沾着泥点子，袖口湿了一截，贴在手腕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地图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他用指腹将那滴水抹去，动作很轻，像是不忍心弄坏这张救命的图。

弭金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地图。

他的目光没有像赵轩那样四处游移，而是落在一个区域——淮州西北，群山环抱的地方。地图上那里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意味着山势险峻，人迹罕至。可正是这样的人迹罕至，才最适合藏东西。

两个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去。

张哲旭的手指点了上去，弭金的手指也伸了过来，两只手同时指向地图上的同一个地方——安阳。指尖碰在一起，轻轻地，像两片落叶在风中撞了一下，又像两条河流在岔□□汇。谁都没有移开。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弭金抬起头，看了张哲旭一眼。张哲旭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确认，不是疑问，而是一种同时想到同一件事的默契。

“那里有什么？”弭金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哲旭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上，指尖微微用力，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他的声音沉得像石头，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向煦的火药库。”

赵轩猛地凑过来，盯着地图上那个地方，眼睛瞪得浑圆。孟子硕也从火盆边站起来，顾不上拍膝盖上的灰，凑到桌前。

“向煦的火药，大部分出自安阳。”张哲旭的手指从安阳缓缓移向旁边的堤坝标记，沿着河流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划过去，“矿山连着火药库，火药库附近有堤坝。”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弭金脸上扫过，又看向赵轩。

“如果有人把炸药放进矿山里——”

“连同矿山一起炸，”弭金接过话，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堤坝一定会毁。洪水冲下来，不仅会冲毁庄稼房屋，连向煦的军火库也会一起被淹没。”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雨声。火盆里的炭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暗了。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些，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不再是密密匝匝，而是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往下泼水。

赵轩的脸色变了。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又凑上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一旦火药库被淹，”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向煦的军火储备就完了。没有火药，城墙怎么守？关隘怎么守？边境上的火炮就是一堆废铁。北辰若此时发兵——”

他没有说下去。不必说下去。谁都明白。

张哲旭站起身，手指还按在地图上。他的腰杆挺得很直，下巴微微绷着，雨水从他脸上滑下来，他也不擦。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幕将天地连成一片，远处的山脊线隐在水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这段时间，西南正好是雨季。”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们选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因为方便——是因为只有这个时候，炸了堤坝，洪水才冲得动。”

他转过身，看着赵轩。灯影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带上所有人，连夜赶往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