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南,过了汾洲地界,官道两旁的田地愈发荒芜。玉米杆子蔫头耷脑地立着,叶子卷成筒状,边缘枯黄,像是被火燎过。偶尔有农人蹲在田埂上,佝偻着背,一动不动,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轩骑在马上,脸色白得像纸。他已经从马上下来走了好几回了,可马车走得慢,他骑马走走停停,反而更折腾。
“赵公子,”孟子硕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你这脸色,跟咱们早上吃的馒头有得一拼。”
赵轩没有理他。
“要不你还是上车吧?”孟子硕拍了拍车壁,“里面宽敞着呢。”
“上车?”赵轩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然后让你看着我吐?”
孟子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倒也是。你吐起来的样子,我是见过的——比粮价还难看。”
张哲旭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拌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了回去。弭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前方的路更窄了,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赵轩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公子,前面就是常宁地界了。再走半个时辰,有个镇子,叫柳河镇。咱们可以在那里歇脚,打听打听情况。”
张哲旭点了点头。
柳河镇不大,却比沿途经过的许多村镇都要热闹几分。街上有好几家客栈,门口停着马车、牛车,车上的麻袋堆得高高的,看得出是运粮的。街上人来人往,口音五花八门,有操着北辰口音的,有说着東宁官话的,甚至还有几个穿南宣商贾衣裳的。
张哲旭下了车,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粮商模样的人进进出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多外商?”孟子硕也注意到了,凑过来低声道,“消息才放出来没多久,他们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张哲旭没有接话,目光从那些粮商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弭金脸上。
弭金面色如常,只是微微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赵轩去找住处,孟子硕跟去帮忙。张哲旭和弭金在街边等着。不一会儿,赵轩从一家客栈里出来,朝他们招手。
“公子,这边有房间,还有个小院,清净。”
几人进了客栈。赵轩和孟子硕一间,张哲旭和弭金一间。安顿好后,孟子硕说要出去转转,打听一下情况。赵轩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张哲旭和弭金,欲言又止。
张哲旭正站在窗前,望着街上的行人出神。弭金坐在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
赵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孟子硕,低声道:“子硕,你不觉得公子和那位弥先生……走得有点近吗?”
孟子硕翻了个白眼:“你才知道?”
“我是说——”赵轩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孟子硕看了他一眼,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外拉。
“你管那么多干嘛?”孟子硕边走边说,“少打听。走,陪我去街上逛逛”
赵轩被他拽着,身不由己地往外走,孟子硕嘴里嘟囔道:“你一个舞刀弄枪的,怎么比我还八卦?”
孟子硕头也不回,“你没看出来人家有话要说?杵在那里当灯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声音渐渐远了。
张哲旭从窗前转过身,看着弭金。弭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金金,”张哲旭在他对面坐下,“那些外商来得太快了。”
弭金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你也觉得有人在背后推动?”
“不是觉得,是肯定。”张哲旭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少见的笃定,“向煦粮价涨了,邻国不会这么快知道。就算知道了,从听到消息到筹集粮食、运到边境、再进入内地,没有两三个月做不到。可现在才多久?”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早在我们出发之前,甚至早在朝廷颁布政令之前,就有人在散布消息了。”
弭金垂下眼,没有接话。
“金金,”张哲旭忽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你说,那个人是谁?”
弭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困惑。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问——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弭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