弭金与王定出发那天,张哲旭和孟子硕都来送了。
子硕一早便到了宫门口,手里捧着一本新得的乐谱,非要塞给弭金,说是路上解闷用的。弭金接过,翻开看了两眼,笑了笑,收进了行囊。
“金金,”张哲旭站在一旁,袖着手,晨风将他的衣袍吹起一角,“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弭金点了点头。
“还有,”张哲旭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王定是王大夫的侄儿,此人我略有耳闻,做事还算细致,但心眼不大。你与他同行,凡事多留个心眼。”
弭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知道了。”
王定站在不远处,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他面上带着笑,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马车辚辚驶出宫门,朝南边去了。
一路上,每到一处州县,便有当地官员设宴接风。弭金坐在席间,很少说话,只是看着王定与那些官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王定对他算不上热络,却也挑不出什么礼数上的毛病。只是在查看粮仓、核对账目时,总会寻个由头将他支开。
“弥大人,”有一回王定笑着说,“这边账目琐碎,怕是耽误您的时间。您要不先去附近村子里走走,看看百姓的田地?咱们分头行事,也快些。”
弭金没有拒绝。
他知道王定在做什么。那些支开他的地方,账簿上的数字多半做过手脚。那些与王定推杯换盏的官员,多半与王大夫一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世家大族,前朝有功之臣,手里攥着大片的粮田。张哲旭继位后未曾动过他们,如今他们便越发坐大了。
弭金每到一个地方,便将所见所闻写成书信,差人送回云城。信里不单写受灾的情况,还写那些官员的嘴脸、粮商的囤积、富户的藏粮。
他写道:“官府赈粮不足,非尽因库中无粮。粮商囤货居奇,富户藏粮不售,百姓有钱无市,有市无价。更有甚者,趁火打劫,以陈粮充新粮,以杂粮充细粮。长此以往,百姓必卖耕牛、鬻农具、典衣物以换粮。牛与地一失,来年春耕无望,税赋无着,必成流民。”
写完这些,他搁下笔,在窗前坐了很久。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可知道与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快接近芸洲时,弭金提议分头行事。
“芸洲我熟,”他说,“我去那边,王大人走另一条路。分头查,快一些。”
王定想了想,点头应了。分别时,王定难得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弥大人路上保重。”
弭金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另一条路。
四月中旬,弭金到了芸洲。
他先去了田里。
一路上春播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可芸洲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大片大片的田地里,只有零星的几株玉米苗长起来,已经有人的大腿那么高了。玉米杆下面,是农户们补种的各种各样短季的苗——荞麦、绿豆、薯蓣,能种什么就种什么,能长什么就长什么。
可杯水车薪。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一个老农弯着腰在地里忙活。那老农的脊背被日头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脊沟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里,瞬间就不见了。
弭金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往镇子里走去。
芸洲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可那种热闹,是让人心寒的热闹。
米行前整日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推着车、挑着担,脸上写满了焦急。有人从天不亮就开始排队,等到日头偏西,还不一定能买到粮。米价一天一个样,今天比昨天贵两成,明天比今天贵三成。
弭金从人群旁边走过,没有停留。
他径直去了马婆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