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活着的人（第1页）

北辰，国都天京。

观星阁藏在闹市深处，表面是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倒也无人起疑。陆宴坐在二楼的密室中，面前摊着一封刚从向煦送来的密信。

信是弭金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谨慎。陆宴逐字看完，将信纸在烛火上燎了燎，以防有隐形的墨迹未显。确认无误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信里交代了三件事。

其一，南宣。田备架空皇帝，四族削权后，南宣皇帝已成无足之龙。那位皇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观星阁需留意南宣朝堂动向，适时往那边输送“人才”，为将来布局。

其二，東宁。舒上卿已通过那封密信与观星阁搭上线，此人聪明，如今已是太子心腹，一心想光耀门楣。可利用这一点，但千万不可暴露他的身份。東宁重农轻商，皇帝老迈昏聩，太子杨惟监国。靠与南宣一仗声名远扬后却按兵不动，说明这个太子不是善茬，需重点关注。

其三，蛮江与北辰。蛮江与北辰在七月到九月之间必有动作，需密切关注，随时来报。

最后一行，弭金写道——“散布向煦粮价高涨的消息。”

陆宴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李奕啊李奕，”他低声喃喃，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的这位殿下，终究是陷进去了。”

门被推开了。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将信纸抽走。陆宴没有回头，来人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看什么呢？”

柏喻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封信。他褪去了学宫的衣裳，只一身素净的青衫，像寻常的书生。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看了片刻，眼神忽然有些落寞，像被什么东西勾起了久远的记忆。

“原来是殿下的信。”

陆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柏喻在他对面坐下，将信纸放在案上，没有还给他的意思。他盯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弭金的笔迹，又像是在辨认别的什么。

李奕。

这个名字卡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没有先提。

柏喻记得那一天。李奕来找他喝酒，说要托付他一件事。他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嘱托，便笑着应了。那酒烈，他喝了几杯就晕了过去。等他醒来，人已经在赶往金陵的路上了。他赶到时，只看到昏迷的弭金和已经换好衣服的李奕。

他拽住李奕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

李奕看着他，笑了笑：“这么多年，你还不懂我吗？”

柏喻的手在发抖。他懂。他当然懂。李奕从十几岁起就把命交给了弭金，交给了金陵。他懂，可他不甘心。

“那我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可以为了你的殿下，为了金陵赴死。那我们的情分呢？不值得你活着吗？”

李奕怔住了。他看了柏喻很久，久到柏喻以为他会改变主意。可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我知你心意。”李奕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对不起。”

那是柏喻最后一次见他。

“难得看你来阁里。”陆宴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最近学宫怎么样？”

柏喻收回目光，将信纸折了折，扔进了旁边的炉子里。火舌舔上纸缘，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黄，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烬。

“学宫近来无大事。”柏喻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只是有北辰的官家子弟被安排到训练场了，应该是打算选拔将才。我们这些前朝旧部的子弟，大概率也会被……”

他忽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往下说。

“嗨，”他摆摆手，笑了笑，“还没个准信呢。要真如此，倒是个机会。”

陆宴看着他，也笑了：“你，我倒不担心，能文能武的。”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我更担心殿下。”

柏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向煦的国君我了解过，赤子之心。殿下和他在一起，吃亏的只能是那位国君。”他看了陆宴一眼，“让阁里散布向煦高价收粮的消息，应该也是计划的一环——给北辰透露向煦国内不稳。”

陆宴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半晌才道：“大概是我敏感了。”

柏喻没有接话。

两人难得地安静下来，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窗外是茶楼的喧嚣，隔着一层木板，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