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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归(第1页)

雨没有停。

弭金在巷口站了片刻,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那扇黑漆大门在他身后合拢,门环撞击的声响闷沉沉的,被雨声吞了大半。他本该等着管家回话,可巷口那个小小的影子始终在他眼前晃,他转过身,没有等。

弭金追上去的时候,那孩子正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一步一步在泥水里往前挪。雨声很大,砸在屋瓦上,砸在青石板上,把一切都裹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弭金眯着眼辨认那件衣裳——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褂子,他在马婆婆家的院子里见过。那孩子的身形他也见过,除夕前夜,他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红着脸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认出来了。胸口像被什么攥住。

“研安。”他喊了一声。

孩子转过头,雨水糊了满脸。他看清了弭金,怔了一下,慢慢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弭金伸手去接,那个女子轻得像一捆干柴,手臂垂在他肩上,冷冰冰的,已经没了气息。他扶着她跟在那孩子身后。她身上渗出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袍,温热的,黏稠的,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孩子一边走一边嘟囔,声音细细碎碎的:“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姐姐就不会,阿娘还在等……”

弭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从孩子零碎的话语里,弭金拼凑出了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二儿子饿死了。马婆婆病了。家里没钱,孩子拿地契去换药,大户给了假药。小女儿去李家讨地契,被打死了。弭金把孩子姐姐放在堂屋的草席上,她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孩子跪在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

弭金站在草席前,低头看着那张被泥和血糊了大半的脸。他认不出她的模样了。他只记得她端着茶壶给他们添茶的样子,记得她笑着说“烫着了,没事”。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可人已经不会动了。他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到堂屋角落,靠着墙坐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窗户上,雨水从窗缝渗进来,沿着窗台往下淌,在墙脚汇成一小片水洼,越积越深。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水洼一点一点变宽。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那水洼慢慢溢出和旁边的水洼相连,渐渐在屋下汇聚成一个水坑,颜色又由蓝变成昏黄。

他站起来,脱下染血的外袍叠好,确认身上没有血迹了,才转身去了马婆婆的房间。

马婆婆躺在昏暗的小屋里,骨瘦如柴,眼睛深深地凹下去。被子薄得透出底下的稻草,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腐朽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沉。她的手指蜷曲在被面上,微微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弭金在门口站了一息,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声唤她。

马婆婆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嘴唇翕动着:“回来了?”

她问的是“回来了”,不是“来了”,她在等一个人。

弭金请了大夫;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将他拉到门外:“没救了,油尽灯枯”大夫走了。弭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檐水砸在泥地上,溅起的泥星打湿了他的靴面。他回到屋里,在马婆婆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

“她呢?”她问,“她……回来了没有?”

弭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默。马婆婆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那盏在她眼睛里一直亮着的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淡淡的、认命的笑——苦的,干的,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枯叶。她不再问,她知道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而轻,像是把一辈子攒着的力气都放在里面了。

“公子,”她的声音更轻了,“那个小崽子……你帮我……把他送到他大哥那里去。他大哥叫马德厚……在镇上做活……你跟他说……让他照顾好弟弟。”

“好,”弭金握紧她的手,“我记住了。”

马婆婆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松了,一点一点地松开,像叶子从枝头脱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弭金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再也不会动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去,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掌心。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雨声密密的,屋顶上院子里,窗台上到处都是。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马婆婆的时候。她站在街上,被扒手偷了荷包,追得气喘吁吁。他帮她追回来,她非要拉他去家里喝茶,笑得满脸褶子,眼角堆着暖融融的光。那时候的她和现在躺在床上的她,像是两个人。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老妇人,和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躯壳,中间隔着一场饥荒、一场算计、一场他亲手推波助澜的灾难。

那个笑容他再也看不到了。那时那个笑容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他的母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是这样堆着细细的皱纹,也是那样暖暖的。

她们本不认识,可她们笑起来的模样,竟这样像。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落进雨里就会被冲走。他低着头,攥着她的手,可她再也感觉不到了。那些挤在喉咙里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碾过——是他让蛮江借粮还种,是他算准了他的阿旭心软会借,算准了蛮江会和北辰联手向向煦发难。他知道北辰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他什么都没拦。

他低下头,父皇母后的命太重了,李奕的命也太重了;亡国后他看到了太多金陵百姓是如何活,是怎样地底贱到骨子里,却依然要被这所谓的命运感碾碎。每当他闭上眼睛,耳朵里能听到痛苦的哀嚎;捂住耳朵,心里能听到另一个声音。他停不下来。他只是没想到,这个泥潭不仅吞噬了他,也吞掉了所有人。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那三个字,嘴唇没有动,声音没有出口,那些话像沉到水底的石头,压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坐了很久。久到膝盖发僵,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门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些,又大了些,只有攥着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发颤。

张哲旭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门,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他看见弭金坐在榻边,低着头,手里拿着木牌在雕刻着什么。旁边跪着马婆婆的小儿子,穿着孝服,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眼睛干干的。堂屋的草席上盖着一块白布。

张哲旭没有出声。他脱下湿透的外袍搭在门边,挽起袖子,开始帮着料理后事。他去找了村里的老人问丧葬的规矩,又去镇上买了纸钱和白烛。他帮着布置灵堂,帮着招呼闻讯赶来的邻里,帮着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弭金在旁边,也一起做着。两个人没有怎么说话,只在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才简短地交换一两句。烛火在昏暗的屋里跳了跳,结了一朵黑花,又跳起来。

葬礼很简单,几根白烛,一块灵牌。小儿子跪在灵前,弭金站在他身后,张哲旭站在门口。白烛烧到一半的时候,那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娘说,等明年开春,地里的玉米长起来了,就给我做新衣裳。”他停了一下又说:“阿姐……等她从李家回来……”

没有人接话。

夜里,马婆婆的大儿子带着妻女从外地赶了回来。他跪在母亲的灵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妻子抱着马婆婆的小儿子,那孩子被搂在怀里,一动不动。阿萝站在旁边,哭得满脸是泪,抱着她小叔叔的胳膊:“小叔叔,你别不说话……你跟我说句话呀……”

那孩子没有反应。

张哲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记得除夕前夜,他被马婆婆拉去吃饭,一屋子人满满当当坐着,马婆婆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笑着说“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那时候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他转过身,看见弭金正站在檐下,望着被雨水打落的叶子。树下的泥水里泡着发黑发烂的落叶,一片一片的,堆了厚厚一层。张哲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穿过院子,吹得槐树枝条簌簌作响。

“也许,”弭金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一开始就是错的。也许…有更好的办法。”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他没有转头看张哲旭,目光落在那些落叶上,一片一片的,被雨水冲进泥里。

张哲旭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在他们之间密密地落着。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弭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弭金的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僵硬的,没有一丝温度,张哲旭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用力地握着,像是想把自己身上仅有的那点暖意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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