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乌头（第1页）

“乌头拌进剩饭里没有啊！”山脚下的村妇怕自家那口子又忘了。此刻两人躺在小院的床板子上纳凉，院中偶尔传来夜行动物悉悉索索的声音。

刚要睡着就这声音扰得一颤，带着些不耐烦道：“拌了，拌了，就睡吧。”村夫深深吁出一口气，背过身去睡熟了。

不怪村妇忧心，这抱犊山虽说是风水宝地，地里能出粮食。可是连老鼠也比别处大些，若是不及时清算，粮仓又要遭灾。

忧心到底没能抵住睡意，熟睡的夫妇俩谁也没注意到，柴屋边上那小堆剩饭被过路的乌鸦眼亮地发现。饱餐一顿后两眼轮流聚焦，找不见能够对准的目标后双翅扑棱一下消失在了山脚之下。

露珠最早觉知到来的第一缕光线，晶晶点点闪烁在草叶里，还没来得及随着升温而蒸发，就被一群在林中穿行的不速之客抖落在土壤里消失不见。

宋里赶着几只小精怪在山中肆意地奔跑，几日以来他魂体愈发精神。从没有感到如此轻快，同一阵清风般能够在林中自由穿行。或升至高处俯冲下来，或倒挂在树枝上荡秋千，玩得乐不可支。这忘我的状态感染到了精怪们，不过它们模仿不来宋里那些“高难度”动作，只好瞎跑。宋里时不时会突然出现在身边吓唬它们，于是这场“追逐战”频繁地在林中上演。

忽然一丛黑影从空中跌落，打破了这其乐融融的场面。身体瘫软眼神惊恐，黑色羽毛弹落一地。菰根和姜黄最先围在这只奄奄一息的乌鸦身旁，乌黑的喙部有几丝殷红，精怪们聚了一圈。这股生息的消散让同为山间生灵的精怪们感到隐隐不适，它们尚未生出一颗能够感知哀伤的心。

宋里并不知精怪围在一起发生了何事，回身升高后从高空之中猛地朝它们俯冲过去，密草最先发现，引得众怪纷纷让开。待宋里发现乌鸦时已经刹不下来，一团灰雾就那样直直撞进乌鸦的身躯之中消失不见。众精怪大惊，皆慌张起来。

密草跌跌撞撞找来时李祚正在晾晒陆棹带回来的种子。太阳微微偏西，但依然高悬，陆青简在内屋刚刚睡着。

形态各异的花木种子将前廊的台基铺了半满，其中多半花种李祚都认得。那些少数不认得的种子让他忍不住期待它们能够成长为什么样的作物，他在心中计划着四季种下不同的种子。

陆棹留下话来，清容观院中的空地可任由李祚支配。他看着这众多种子，将清潭附近那片地也盘算进去。等布置恰当，开出漂亮的花草就领着陆青简去看。山中偶尔也有山花悄然开放，只是绿植太密，那些花朵并不显眼。

沉浸在美好憧憬中时，李祚注意到院外战战兢兢的密草。

走上前去蹲在密草面前，眼前的精怪小口张合“呜……鸟……不见了……”密草一对小短手在李祚面前来回比划见李祚半天也明白不过来，拽住眼前人的衣摆拉扯着往前走去。

李祚见状托起密草放在肩膀上放慢语速道：“不要着急，如果说不清楚你就指给我方向。”其实他心中也有些着急，摸不清到底是什么不见了，可越是这样的时刻越要镇定下来，李祚隐隐觉得与宋里有关。

路过清潭，走了一段下山路，远远就看见精怪们在围着什么。突然中间有什么东西扑腾着跳起来，那是一只通体黑亮的乌鸦。翎羽避开树影的部分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虹彩石般的光泽，随着身体转动这些颜色也跟着流转。

那乌鸦看到李祚后翅膀扑腾的幅度就更夸张了，呼扇着直直飞到李祚眼前，立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差点撞在他脸上。密草扒住李祚的脸蛋，警惕地盯着飞来的乌鸦。

“李祚！我又可以说话了，我好像……借这具身体又活过来了。”乌鸦的嗓子发出的人声粗粝暗哑，李祚愣在原地。

“宋里啊，我是宋里！”

惊讶之余李祚突然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宋里，我…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

“你……说过吧……或许是在定伯镇的时候……我也有些不记得了”宋里有些犹豫，他依靠着吸收清容观上香的烟气逐渐恢复生机，在一片黑暗中朦朦胧胧又生出意识时他就好像已经认识眼前这人很久。

李祚摸了摸黑亮的羽毛，“没事的，可你为何会成为一只乌鸦？你感觉还好吗？”

宋里细细讲述了他如何进入这只乌鸦身体之中，如何再一睁眼已成为这只乌鸦。他做过人也做过鬼，只留下一团魂体时也并无怨念，如今能够再以此间生灵的身份生活在这山中已是他的大幸。

“我很好，还好是乌鸦。若是一朵花或者一株草我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告诉你我是谁。”原先这具身体中的灵魂或许早已踏上轮回了吧，想到这里，喜悦之情似乎被冲淡了些。

遇见李祚前，宋里并不知道他已经在人间漂泊了多久。孤身一人，找不到家，找不到姐姐。慢慢的也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最初记忆里甜蜜的梨膏糖的甜味儿。

遇到李祚那天他才重新回想起这一切，那天宋里是真心决定不能在人间久留。可是做鬼已久，灵魂因为长留人间而支离破碎。阎罗殿的人说他在人间太久，搬出名册来又无家人相认，是以他并不能再次历经轮回。虽不知原先那乌鸦何故而失去性命，但是能够转世投胎再次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这世间也好。宋里在心中默默感念这只乌鸦，他会好好珍惜这具身体的。

“那便好，若一直是一团雾气，我害怕你哪天会消失。是乌鸦很好，能飞的很高很远……是花草也好……应天道之运而生，承地气之运而茂，总之都不会被这世间放弃”李祚的嗓音清亮亮的，驱散了宋里心中浓如乌云般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