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是青绿连绵的群山,凉风穿过他环住宋里脖颈的手臂。万米高空之上,李祚克服眩晕感,尽量将注意力放在所不曾见过的风景上。
寒风刺骨,可他被宋里抱着,翅羽又阻挡了大半强风,是以并不觉得冷。宋里还是乌鸦时就常常在空中穿梭,那时李祚离不开抱犊山,世间的奇妙景象和山下城镇的坊间趣闻都是宋里说给他听。今日这样还是头一回,他第一次随着宋里的视角去看这世间万象。
一刻钟以前,宋里见李祚独自坐在清容观门口的小狮子旁边愣神。人长久的被桎梏在同一个地方而不流动会感官钝化,最后连自由意志也失去。本不该的,可那人走后,他对李祚的担忧更深了。
宋里不由分说就要拉着李祚下山,天色将晚,李祚几度想要开口拒了宋里。
“阿祚,今日十五元宵。你一定没有见过城里的灯会盛宴,我带着你,我们很快回来好不好。”
李祚看着宋里满眼星闪,终是不忍拒绝。他不曾见过什么花灯盛宴,不过幼时跟着阿爹,元宵时节村中从下午起就会开始筹备,待夜色备至后放飞,彻夜不绝,热闹非凡。年幼的李祚缩在阿爹的臂弯里,曾见过夜幕中满天的明灯升空。那幅盛美的场景映在他的瞳仁中,也刻印在他的回忆中。那盏盏明灯承载着村里人最朴素的愿望,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祈愿海棠猪多下几只猪仔……那时李祚许了什么愿呢?幼年李祚许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他那时祈愿永远与阿爹生活在一起。
同宋里一样,他们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只不过李祚喜欢温润的灯火之明,宋里喜欢阳光反射的耀眼之明。
但此刻无论是宋里还是李祚都为万米下那片通明街道的景象而感到惊叹。公宿国的皇城每年自初八起就会在御道大街上举行一场盛大的元宵灯会,一直到正月十七阑灯落幕。
李祚陷身于这锦绣繁闹的街市之中,六角宫灯近千盏,雕镂刻画,美不胜收。拟形灯穿街漫过,植物拟形如荷花灯、莲花灯,动物拟形如鱼灯、龙灯。李祚看迷了眼,正溺在这缤纷之中脱不开身。宋里耳聪目明,在这沸反盈天的闹热中不动声色地捕捉着百姓们的纷纷议论。
“往年都是十日灯会,今年却只有五日。花灯游街也只有十五这一日,这……”小商贩不满地发牢骚。
稍稍年老些的商贩捋着胡须道:“快别说了,北方不太平。契辽人时刻盯着咱们这块宝地,眼看啊,就要开始打仗了。”
宋里无心这些俗世纷争,潮起潮落被拓进世间规律之中,历史轮回罢了。别说宋里,就是这些百姓也只不过担心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不好罢了。谁又在乎谁主春秋。
百戏杂耍,锣鼓喧阗,街上众人皆向前涌去。宋里试图看紧些李祚,却不想牵了一手空。一阵激流自他脊柱而上直冲天灵盖。身侧哪里还有李祚的踪影。
完蛋,宋里强行忽略心中的落空感,逼迫着自己快些冷静下来。李祚不认得这是何处,公宿国不是定伯镇就在抱犊山不远的山脚下。凡人靠两条腿要走上数月才回得去,虽说李祚一定认得路,可是世间险恶,万一他被骗了呢?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万一……
停!
压下这些几欲冲出牢笼的杂念,宋里挤出人群,散出法力试图让五感如一张细密的网一般包裹住这条街道。人多口杂,他无法在一瞬精准地确定李祚的方位。然而百米之内他嗅到一股异样气息,与凡人所在之地格格不入。这场盛会之中有从浮娑境中带出的气息,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并不是他所熟悉之人的魔气。
李祚盯着游街的花灯一直到末尾杂耍的艺人行来,才发现身旁的宋里不见了。周围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寸步难行。他稍稍在拥挤的人群中站稳步伐而后悄悄退出来。
一干人围的水泄不通,观者如堵,喝彩声连连。李祚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即便站在人山的最后,也不影响他观看踩高跷的杂耍人的表演。他环顾四周,想要找一高地好方便寻找宋里。
找一他能够到达的高地,寻找他。
偏头望去看到酒楼楼上的阁子视野广泛,定能让他一览此街全貌。
要说御道主街此刻能够和游街彩灯的人气一较高下的只有全城最大的那座酒楼,灯火通明,门前光是灯笼就挂了几排。彩楼欢门和彩灯一起照得酒楼前昼夜不分。
不知是哪家的官人领着自家女儿带着几个奴仆正要去寻个阁子雅座好细细欣赏元宵盛宴。李祚一身粗布麻衣,竟与那些随从奴仆着装相像,于是难得大着胆子悄悄跟了进去。
皇城之中最大的酒楼果然非同寻常,不仅门面看着气派,来到内里更是大有乾坤。来往之人非贵即富,皆着绫罗锦缎。装潢豪迈,金碧辉煌。亭台之上,美女舞姬乐师各展身手。进来前李祚还有不解,怎么这酒楼会如此闹热,还有什么比长街花灯通明更加华美迷人眼;进此酒楼后便疑虑尽消了,繁华富庶之地的金玉权贵满堂,极尽耳目之娱,折腾出这潇洒迷醉之处。
今日出山所见皆令他五色迷盲,心中涌升起一股不自在之感,仿佛着了什么道要被整个吸进去。李祚忽然觉得有些落不到实地,飘飘然起来。旁人道是人间仙境,是不是仙境更好,好得凡人无法想象,好得凡间怎么都比不过。所以陆青简会留在那,一直。
酒楼护院自这个少年刚进来时便注意到了,不为他那一身质朴颜色,只为他周身清净懵懂的气质,气质最无法骗人,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人无端闯入便会十分明显。像林间误入商队的松鼠,满心好奇,却又带些未知将要发生何事的惊恐。护院欲上前拎着那松鼠扔出这它所格格不入之地,宾客交错往来间再寻已不见人影。
上一秒还在酒楼中迷失,下一秒就站在街巷之中,视线所及变得一片漆黑。李祚只记得被人揽了肩,一个回身之后便至此地,视线极力适应这处的黑暗。忽然觉得胸口处有什么硬物搁着他,灵光一现,宋里给他的哨子!
正当李祚打算在此吹响这枚哨子时,他注意到身后主街的光芒照亮了这方小巷,有一黑影正朝他走来。
“阿祚!”宋里匆匆赶来,拉住李祚的手将李祚拽到身后。平时带着阳光般笑容的脸上此刻一点温度也不见,警惕的盯着巷中之人。
转身来到宋里身后,李祚才注意到自己来到这巷子时,并不是孤身一人,原来是有人带了他出来的。
小巷偏深之处,光线难洒进来,是以那人只隐约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硬朗,唇线抿成一条,鼻影深邃,线条像是劈山断岩般硬朗。
浮娑境中之人修炼时各自自有功法,定期来到人世间吸取七情六欲以运化为养料。眼前的魔定是为此而来。
蓝桥归未发一言,宋里虽有些定不住,但也未先开口。巷子里的沉默如同此刻的漆黑一般浓郁。
直到蓝桥归也立不住了,趁面前两人都还没有回神时,迅速向前一步朝李祚怀中塞了一封素函。
“括苍山,修道成仙找观主。”惜字如金,情状涩奈,蓝桥归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语毕还不等两人反映就转身朝深巷走去。
“修什么仙,你谁!谁说我们阿祚要修仙。把你的东西拿走!站住!!!”宋里想要拽住大步离去的蓝桥归纷说清楚却早已来不及了,脑海中有什么在四处炸开,大喊着不妙。他本想回去后就劝说李祚入魔,让稽岳引路,自此在浮娑境与他们一起热热闹闹的生活,离开那清冷孤寂的抱犊山清容观。不想横遭这样的插曲,这人究竟哪里来的,这股邪火实在难以咽下,双拳攥紧,微微发抖。他步步为营的计划似乎要在此刻因为这点裂缝分崩离析,只在李祚一念之间。
同样觉得莫名其妙的不只宋里,李祚展开那张素帛,不料只是一方干干净净的白帕子,上面什么也没有。
他收紧这方素帛,思量着方才那人所指之路。李祚从没想过像陆棹一样成为道士,修道成仙。一来他无感于符法仙术,只醉心草木栽植;二来陆棹曾试图点通他这方面的灵性,无奈他没有那份天资。
其实不用陆棹来说,李祚也知道,他从头到脚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人罢了。不会因为与仙家之人相知相熟,就能得到上天垂青,补足那份天资缺失。
那人被他放在心底,刻意地减少拿出来的次数。只因为每次想到陆青简,就会扯动他好不容易才将将愈合的创口。
与阿简分别,已经将近百天。无论他怎样避不开的思念,这期间,玉简都不曾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