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而去,荷月将至,抱犊山山顶与别处不同,气候才将温凉。
清容观院中那颗梨树枝叶生长倚向院墙,梨花依旧淡白如雪。树下竹椅轻摇,最后一缕霞光随着日头落下彻底消失,陆青简见院中起了凉风,弃了竹椅进入屋内。
陆棹失了黄符无法布阵,御剑之术只修得皮毛,技艺未入其室。带着李祚一路摇摇摆摆,等回到清容观时,大殿之中长明灯早已亮起。
自陆青简觉得身体轻安起,已可以下地行走,院里屋内自由来往,再不用李祚背着进出。只是每日要睡上许久,毕竟将将十岁上下,仙体成长本就需要吸收许多仙气。这抱犊山虽然在人间算得上仙山宝地,可对于天上的仙君而言,不过只是些稀薄灵气,聊胜于无。
内室无人,陆青简捧着一书简在外间坐等。自两人御剑行至院中时他就察觉了,只是装作尚未注意,一双眼睛还是紧盯着手中的书简。
“阿简,你久等了。这回下山我给你带了饴糖回来。”李祚一身风尘朝着陆青简奔去,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陆青简强装镇定,却又忍不住勾起薄唇。待李祚只一步之遥时陡然觉察到一股森郁的鬼气,被这股鬼气扑的眉头紧皱。
他抓住李祚的手,左看右看。“哪里来的鬼气,好刺鼻!”
陆青简突然的情绪变化让李祚有些仓皇无措。
“许是背宋里时沾染上的。阿祚,去打些井水擦洗擦洗再换身衣服,明日正午将那衣服晒在日头底下就是了,无碍的。”陆棹缓缓进入大殿。
凡人身处俗世本就杂气浮生,根本无法感知到仙气、魔气与鬼气。但陆青简生来仙体,一身纯净仙气,对这些浊气敏感的很。
李祚心中惶急,忙出了大殿涣洗去了。打水太费事,他索性跑到清容观后方不远处的清潭。那清潭寂静,只有一从小溪自半人高的石头上流落下来,四周杂树丛生,偶尔遇见几只精怪,不声不响地路过。那些杂树之中也有几颗柳树,只是根部盘结,犹如虬龙腾踔,枝桠形状离奇。
李祚解了腰间的茄袋将油纸包着的饴糖小心地放到岸边的石头上,随即又看一眼袋内。静默一瞬,拨开柳条攀上树去,只好先将那茄袋系在柳枝深处。
就着柳树枝干直接跳下去,扑通一声坠到谭中,水花激起溅到岸上,淋到了一位正鬼鬼祟祟过路的密草精怪。只有半臂高点的小精怪本欲在不引起这人注意时快快经过,从天而降的水突然淋了满身,被这凉意一惊愣在原地。
密草以藤曼为手但茎干细长柔软,连着抹了几下都抹不干净,还把自己围了半天的大叶裙摆弄掉几片。身边经过的几个其他精怪围着耻笑一番后都跑走了,密草精怪委屈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李祚从没如此近距离地和精怪待在一起,大多时候不是他匆匆而去就是精怪们匆匆而去。知道是自己惹了人家,见状赶快出手安慰。
“你你别哭了,对不起啊……”声音有些发抖,但毫无作用,李祚只好赶紧拉过一旁的干净衣服裹住那密草精怪。小精怪从没有被如此对待过,眼前的人动作轻柔。一阵擦拭后将它放回原地,李祚拾起几片掉落的大叶,不知道怎么接上,于是只好轻轻放在那精怪跟前。
林中的其他精怪都悄悄地躲在树叶里或者树根后偷看。密草精怪早在被李祚裹起来时就呆愣住了,连哭也忘了,只顾着感受眼前这个人类皮肤的温热。
李祚蹲在那精怪面前抱歉地笑了笑,见那精怪不再哭泣后转身缓缓跨入谭中,水面围绕着小少年精瘦的身体漾起圈圈激荡。行至谭中央,李祚转过身看了一眼岸上,此刻林中好像充满了悉索声响,像是许多小脚在草木中行走。他并未在意,快速将自己涤荡一番上了岸。
直到李祚行至百米外,那潭水周围的小精怪们都现身出来了,有几株原先还藏身为植物,一抖却变成了精怪。讨论声四起,清潭处的静被切切细语吞没了。
李祚回到大殿时察觉到殿中氛围怪异,陆棹和陆青简相距甚远,各自朝向一边不看对方。
熟悉的感觉又上来了,李祚在心里叹一口气。这父子俩其实都很在意对方,为什么大多时候都不能好好说话呢?斟酌片刻,李祚来到陆青简面前,将饴糖塞进他手里。本欲开口,没想到陆青简先他一步。
“李祚,不想做的事情你难道就不会拒绝吗?下次不要再答应臭道士下山去捉鬼了。”语气中的冷硬让李祚有些坐立难安。和他好的时候叫哥哥,如现在这般叫李祚。称呼的改变就如陆青简用怒气将他钉住,动弹不得。
“不危险的,我没有不想做,我觉得能够帮上陆叔叔的忙很好……”每当这会儿李祚总觉得言语苍白无力。
“好什么好!你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凡人,那是你能管得了的事情吗?到头来万一救人不成还……还自己也搭进去!”陆青简怒从心起,觉得跟这两个人实在讲不清楚。
李祚咬唇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要到胸口。是了,他只是个凡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凡人,既没有修道的天资,也不比陆青简生来仙胎,只需要靠着一点世间灵气便能够捏决施法。
他管不了妖鬼之事,甚至连阿爹都无法救下。
他只是,一个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