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容观下的野芙蓉开了三次,落了三次。
十二岁的少年个头往上拔了一截,那张白净的脸颊上的婴儿肥也早已瘦削下去。李祚站在石牌坊下,看着陆棹细长的手指熟练地将一枚黄符叠成手心大小的三角。
“委屈你了阿祚,按照我们之前说的做。不要害怕,你不会有危险的。”陆棹有些抱歉地看了看李祚,将那枚三角黄符揣入李祚怀中。
“陆叔叔,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就在定伯镇的石牌坊下面等我。“李祚紧了紧腰间的茄袋,深深呼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
三年红尘走马,陆棹偶尔需要帮手时都会带着李祚下山。道士业务广泛,祈福禳灾、画符驱邪、超度亡魂……大多时候李祚只需要协助陆棹布置法场,演习法旨。
但那都是跟活人打交道。这回,李祚第一次接触到和鬼相关的业务。
定伯镇荣安大酒楼的老板娘倪香秋是陆棹多年故交,七日前,倪香秋的女儿倪花莲和几个朋友玩耍时,其中一个孩子偏说要邀请小孩们去自家做客,他说他的阿姐熬了梨膏糖在家等着。几个小孩走到定伯镇外,那路上哪有什么人家,回头一看,那孩子也不见了。
倪花莲回家同倪香秋述说此事,说那孩子名叫宋里。骇的倪香秋当场就白了脸,定伯镇十年前发生过一件耸人听闻的事。
镇西关厢有一娘子,独自一人带着弟弟长大。那娘子名叫宋存,为人和善,多与坊巷邻居之间交好,待她阿弟到了幼学之年,宋存突然和一外乡人成婚。要么说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宋存没有父母看顾把门,识人不清。那外乡人根本就是个畜生,狎昵稚童,竟然对宋存的胞弟下手,待宋存发现时那孩子在床上早没了气。当场,宋存就手握一把尖刀将那外乡人剁了,据街邻所说,那声响简直以为宋存在杀猪。
那日后宋存将那畜生的血肉喂了郊外的野狗,收敛安葬了胞弟的尸骨。自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宋存娘子,所说宋里就是那宋存的弟弟。
陆棹在定伯镇找寻六日不见宋里,因想孩童成鬼多是“胆小鬼”,敢见之人只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陆青简体质特殊,离不开那清容观。不得已只好与李祚商议让他“带”那鬼出来。
镇西关厢有车马殿、草料铺等行当,若是白日里此处定是人烟往来。刚过丑时,此刻只剩下一堆堆收裹起来盖着麻布的草堆轮廓,在惨白的月色下像是一具具停放的尸柩。
风里裹着一股子纸灰与草料的气味儿,李祚打了一个寒颤缩肩,两手搓了搓上臂。忽然见前方草料摊子边,慢吞吞地挪出了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孩童。
此时此刻,又怎么会出现一人,必定是陆棹说的那“一鬼”了。
李祚见宋里与一般小孩并无二致,只是皮肤白的诡异,比山上的某仙还白。李祚此刻全神贯注,所有关注都放在宋里身上,是以并没有注意胸前的玉简透过衣料亮了一瞬。
宋里有些踌躇,站在那处像是在反复思量什么,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一步一步朝着李祚走来。
“我……我家有梨膏糖,你愿意和我回去吗?”宋里低着头,不敢看李祚的眼睛。声音幽幽的,像从井底飘上来的阴风。
李祚感觉有些头皮发紧。他想起了下山前陆棹的交代:“凡鬼无肉,最忌负重。鬼背凡人,精气受压”
李祚定了定神。“好,我同你去。“
宋里倏然抬头,竟然是十分惊讶的样子。
“你要不……要不再想想。”
李祚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随你去,只是走路太疲劳了,我们必须互相轮流背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