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荣安酒楼后厨,热浪滚滚,油脂的香气混着柴火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肉煸出酱香后,必须得用滚沸的开水去‘激’。若是用凉水,肉一紧缩,就不好炖烂了。小孩,你听懂了没?”倪伍用汗巾抹了一把脸,常年守着一方灶台,肌肉结实,人皆说他面孔有福相。
此刻这张有着福相的脸正睨着眼前这个不及自己胸口的小萝卜头,满脸写着怀疑。
倪香秋说让他教这孩子做那道“春尾炙肉”时,倪伍直以为妻子一定是会错意了,等到那小子真的上前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满的求艺欲望,又看得倪伍实在不好拒绝。这一道菜并不困难,倪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教李祚上手了。
“倪师傅,我听懂了,切肉时就要记得烧一壶开水。”李祚盯着大铁锅里翻滚的赤色糖泡,心里默记着火候和步骤。
这三年李祚包揽了清容观的灶头,烧火做饭不在话下。虽说复杂的菜式还摸不着门道,但经过摸索已经能够将不同食材的味道发挥的恰到好处。陆青简一身仙家骨血,本不需要凡俗五谷的供养。可每当李祚端着热气腾腾的饭到陆青简床前时,虽然那小脸上会露出挑剔之色,却总是会吃的干干净净。本惨败如纸的脸逐渐有了血色,这尘世之物也能将陆青简养的圆润起来。
李祚想的认真,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好奇的目光已经盯了他许久。
倪花莲与何明洛在后厨外的院子玩耍,午时最忙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小家伙本想着回家去找地方酣睡。倪花莲听见厨房里木柴又劈里啪啦烧起来,于是猫着身子趴在门外朝里看,彩绳穿插束成两鬟,多余的部分打成结垂在总角之下,随着她猫腰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倪花莲知道就是这个眼睛圆圆的小哥哥帮忙抓住的宋里,让她们免遭人鬼之祸。一时间对李祚充满了好奇。
她溜进后厨往父亲身后一躲,探出来瞧着李祚。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扎着双鬟的小姑娘,被突然打破思考的李祚惊讶地后退一步。
“我阿娘说是你把鬼赶跑了对不对。”倪花莲抓着父亲的衣角看着李祚,眼中点点星闪。
那目光像是一双小手在李祚脸上轻挠,被盯得有些面上发红,李祚点点头。这是倪香秋阿姨的女儿,李祚与陆棹下山办事时候经常来此用饭,一来二去也知道了这家酒庄人家的成员。
何明洛不知道从何处扯来一只风筝,跑进后厨扬着风筝想要带倪花莲去河边放风筝。
那风筝上画了一只燕子,仅用几根黑色的线条就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燕子。倪花莲看的欢喜,拉住李祚的手邀他同去。
李祚为难地看了看灶上的炖肉。
“去玩吧,这肉还要炖煮半个时辰,有我看着。”倪伍扎实的臂膀张开,将三个孩子拥着推出了‘厨房重地’。
定伯镇里有条小河穿过,从山上流下来,一直延伸到镇外。河边种了许多柳树,柳条生发如儿童的头发垂髫下来,柳叶随着微风闹腾。
李祚大口呼吸,任空气涌入胸腹深处,眼前的景致让他觉得无比放松。倪花莲和何明洛早已牵着风筝跑了起来,山谷中推来一阵风,刚好将那风筝托了起来。
纸燕子飞在空中,像是正展开着翅膀拥抱这片天空。耳边传来孩童的笑声,隐隐约约之间,李祚好像又回到那个柴烟味儿浓郁的茅屋。
恍若这只是一个平凡的下午,阿爹在屋里剥兽皮,而李祚蹲在院子里为他种的洛阳花捉虫。
眼眶氤氲,好像起了雾气。回忆如浪涌将他裹挟沉溺,他甘愿被这些和阿爹的回忆浸湿,甘愿感受那些回忆逐渐灌入他的耳、他的鼻、他的眼……
李祚正感觉自己越沉越深时突然脑中闪过一张带着病气的小脸,好像看见了那张带着怒意的脸拼命呼喊着他。
“哥哥……哥哥!”这呼唤如同利刃划破尘封的水面。李祚猛地从‘水’里扎起来。回过神来发现那声音正是从贴着心口的玉简之中发出来的,李祚拿出那枚发亮的玉简。
“阿简!你醒了?”
“我都醒了好久了哥哥,我醒了好久你们还不回来。”玉简清晰地传来陆青简焦切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
“我……我们就快回去了。”李祚轻抚过玉简,透过玉简温柔地安抚对面急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