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礼乐不休,百官躬身,谀辞滔滔。
一众清溪地方官员见太子神色平静、不怒不斥,只当是寻常巡查、极好糊弄,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越发放肆地吹捧讨好起来。
郡太守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层层叠叠的谄媚笑意,言语雕琢得极尽动听,句句都是溢美之词。
“殿下仁厚无双,心怀天下!明知清溪绝境难救、瘴疫横行,仍不辞千里劳苦,亲赴荒难之地,此等圣德,千古难寻,是我清溪数万百姓三生修来的福气!”
旁边的同知、通判纷纷跟着附和,争先恐后恭维。
“殿下龙姿凤章,体恤苍生,有殿下坐镇赈灾,清溪浩劫必解,瘟疫必平!”
“臣等死守此地数月,日夜焦灼无策,今日殿下亲临,便是天降神明,渡我清溪万民出苦海!”
人人舌灿莲花,将褚司言捧得至高无上,顺带把自己日夜坚守、尽心履职的模样衬得淋漓尽致。
仿佛这满目疮痍、饿殍遍地的绝境,不是他们贪腐不作为所致,反倒成了他们鞠躬尽瘁、苦苦支撑的功绩。
吹捧半晌,太守脸上笑意更盛,趁热打铁,高声恭请:“殿下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臣早已命人备下接风盛宴,城中珍馐果蔬、酒水膳食尽数备好,恳请殿下、世子移步郡府,容臣等略尽地主之谊,为四位贵人接风洗尘!”
话音落下,身后一众官员纷纷附和附和,齐齐躬身相请,姿态恭敬至极。
他们打定主意,以宴席讨好拉拢,酒肉堵嘴,温情铺路,只要哄得太子欢心,此前克扣粮款、压榨百姓、渎职误民的所有罪责,便可一笔勾销。
此刻秋风萧瑟,城门外是满地枯荒、流民哀嚎,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墙角,面黄肌瘦、瑟瑟发抖,连一口粗粮、一口净水都求之不得,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
可这群食民俸禄的父母官,竟还有心思铺张奢靡、大摆宴席,贪图口腹享乐。
一路跋山涉水,亲眼见证清溪惨状的四人,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只剩彻骨寒意与无尽荒谬。
褚司言眉目清冷,眸光沉沉,周身气压冷得刺骨,始终沉默不言,安静看着这群小丑拙劣的表演,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沉沉怒意。
杜婉悦指尖紧攥药箱,温婉的眉眼覆上薄怒,医者仁心,见不得灾年奢靡、官吏无良;赵苏洐亦是面色沉凝,眼底满是不齿与愤懑。
林沅清懒得再看这群人虚伪谄媚的嘴脸,厉喝出声,一字一句,干脆利落,直接撕破他们所有粉饰太平的假面。
少年音色清亮凛冽,不高不低,却字字铿锵,穿透周遭所有虚浮的称颂与礼乐,清晰落于在场每一个官员耳中。
“大摆接风宴?”
林沅清微微垂眸,眼底盛满讥讽,站姿挺拔,居高临下扫过一众躬身谄媚的官员,语气冰冷刺骨:
“清溪洪水泛滥数月,良田尽毁,屋舍崩塌,瘟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满城生灵苟延残喘,易子而食、草根果腹者数不胜数。”
“全境饥寒交迫、无粮无药、寸草难生,这般绝境之中,尔等还要大摆宴席、饮酒作乐?”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城门彻底死寂。
所有谀辞骤然卡在喉间,一众官员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僵硬、凝固,血色尽数褪去,脸色惨白如纸。
无人再敢多言半句,全场鸦雀无声,只剩萧瑟秋风掠过破败城门。
林沅清没有就此作罢,步步紧逼,字字诛心,彻底揭穿他们最肮脏的底牌:
“本世子一路南下,沿途所见所闻一清二楚。清溪颗粒无收,百姓身无分文、家破人亡,遍地穷苦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