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终歇,寒尽春生,皇城深宫内的罪孽与寒凉从未随冬雪消融半分。
次年,朝堂上的圣旨彻底改写了大胤未来,皇帝下旨废黜褚司言太子之位随即册封三皇子褚璟为当朝新任皇太子。
沐妃一朝得势,稳居后宫高位,其子入住东宫,昔日蛰伏隐忍的野心,终得圆满,褚璟站在万丈荣光之中,身着崭新储君蟒袍接受百官朝拜,眉眼间尽是隐忍已久的得意与沉稳。
他赢了,赢走了褚司言的储位,赢走了他的半生荣光,偌大的皇宫唯有两处禁地永远困在寒冬的血泪与绝望之中,不见春来,不见天光。
深宫废弃冷院,本是前朝旧殿,荒废几十年,无人修葺,无人居住,庭院残破荒芜,断壁残垣丛生,青砖地砖裂痕遍布,积年荒草枯烂,冬日积雪堆积不化,春日寒风穿堂不息。
这里是深宫中最荒芜阴寒、最死寂的囚笼,是帝王特意为褚司言选定的余生炼狱。
自那日刑场归来,褚司言便被彻底囚禁于此,与世隔绝,昔日风光霁月、金贵无双的嫡太子从此沦为深宫最卑微的囚徒,无人唤他殿下,无人敬他身份,无人念他过往。
他一身粗布旧衣,常年单薄寒凉,再无锦绣加身,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形在日复一日的失眠与极致的心碎折磨中迅速衰败、枯槁、萎靡。
他终日静静坐在破败殿门的冷阶之上,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周身唯一的物件,贴身悬挂日夜不离,那支用林沅清肋骨雕琢而成的骨笛。
骨笛通体莹白,质地微凉,初成之时圆润光洁,纹路细腻,带着被精心雕琢的规整模样,是帝王刻意留下、日日折磨他的刑具,是镌刻在他骨血里的罪孽,是他亲手葬送挚爱、倾覆满门的佐证。
每日晨昏,必有宫人准时送来苦涩汤药吊着他最后一丝残命强行维系着他破败衰弱的躯体。
帝王要的,是让他清醒地、极致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着背负满身罪孽,活着承受蚀骨相思,活着聆听骨笛呜咽,活着被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凌迟余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煎熬。
自林沅清断气殒命的那一刻起,他的魂魄便从未离开,凡尘一劫,劫满归魂,这段凡尘情劫尚未落幕,神魂执念未散他便以魂魄之态滞留在此,寸步不离守在褚司言身侧。
林沅清依旧穿着那日刑场上沾染满身血污、破碎不堪的囚衣,衣上血色凝固伤痕斑驳,魂魄形态清透缥缈,冷白透明,近乎虚无,完整留存着凡尘一世的所有记忆,他缥缈的魂体日夜萦绕在褚司言身侧,阴阳相隔是这世间最遥远残忍的距离。
他看着昔日温润的爱人日渐消瘦破败,所有的绝望尽数压在心底自我折磨。
褚司言手里日夜紧攥的那支骨笛,是他最后的一丝念想,是他不敢忘却亦无法承受的痛。
无人察觉,这支被帝王用来折磨褚司言的骨笛被他无声无息地细细打磨,每一个无人的深夜,每一段孤寂的白昼,褚司言枯瘦颤抖的指尖,都会一遍遍摩挲着骨笛的边缘。
帝王以为这是禁锢他余生、折磨他心神的囚具,却不知,这是褚司言唯一能握住的归宿,唯一能奔赴重逢的通路。
圆润光洁的笛身在日复一日的指尖打磨下,边缘渐渐褪去温润慢慢变得锋利、尖锐、凛冽,藏着无声的决绝,藏着赴死的执念。
锋芒内敛,无人察觉,连洞察朝野、掌控天下的帝王亦被蒙在鼓里。
帝王得意于自己的控制,得意于这场漫长的折磨,却不知,被他囚禁的人早已在无声寂灭中,磨出了一把足以了结自我、奔赴重逢的利刃。
林沅清漂浮在他身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如刀绞,悲恸无尽。
无数个寂静深夜,他会伸出虚无缥缈的双手轻轻环抱住枯坐冷阶、怀抱骨笛的褚司言,魂魄穿过他单薄破败的身躯,没有温度,没有触碰,只有无尽的虚无与悲凉。
他俯身,贴着爱人冰冷的耳畔,一遍又一遍温柔又嘶哑地唤他的名字。
“司言。”
“褚司言。”
温柔缱绻,悲恸入骨,端坐原地的那人,眉眼死寂,纹丝不动,他听不见也看不到更是感知不了魂魄日夜不离的陪伴,感知不到挚爱声声泣血的呼唤。
林沅清看着他日夜被心魔啃噬罪孽缠绕,看着他的爱人被深宫皇权、世俗礼法磋磨成一具麻木死寂濒临破碎的残躯。
他痛到神魂震颤,痛到魂魄微凉几近溃散。
从寒冬暮雪,到早春料峭,日复一日,无望相守,与此同时的凤仪宫中亦是人间炼狱永无宁日。
偌大的凤仪宫中雕梁画栋依旧,锦绣陈设如初,每一处景致,每一件旧物,每一幅字画,每一方案几皆是她与褚司言数年来母子温情的见证。
这里藏着褚司言从稚童到少年、从青涩到沉稳的所有过往,藏着他幼时蹒跚学步、依偎母怀的模样;藏着他少年读书、晨昏问安的温柔;藏着他初立储君、眉眼意气风发的模样;藏着她无数个日夜隐忍担忧、小心翼翼守护的温柔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