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枯黄的叶片,掠过二十五中的围墙,拍打在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整栋高三楼都被一种紧绷、安静的氛围包裹着。走廊墙上贴着巨大的红色高考倒计时牌,白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悬在每一位考生头顶的钟摆,每一声滴答,都在提醒所有人,六月越来越近。
二十五中的晚自习分两段,第二节从七点半一直持续到十点。教室里常年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笔尖划过纸张的摩擦声、偶尔翻书的轻响,就是这间教室日复一日的背景音。
景川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冷白的侧脸浸在灯光之下,长长的睫毛垂落,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是二十五中高三年级断层第一,是所有老师眼里,稳冲顶尖院校的种子选手。旁人眼中,他永远冷静自持,仿佛堆积如山的试卷与巨大的备考压力,很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则晰坐在斜后方第三排。
曾经的他,是二十五中有名的刺头。脾气冲,容易冲动,早年成绩垫底,不爱听课,遇到事情习惯竖起一身尖刺保护自己。高二那次走廊风波之后,在景川的耐心引导下,他慢慢沉下心,捡起荒废许久的课本。
高三这大半年,则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戾气。课桌上堆满习题册、错题本,草稿纸一沓叠着一沓。成绩一点点稳步向上爬升,只是即便进步飞快,他和稳居年级顶端的景川之间,依旧隔着一段很长很远的距离。
唐磊坐在则晰旁边,正低头整理这周模考的错题,笔尖在本子上勾画,抽空侧过头,压低用气音小声嘀咕:“还有两百一十多天高考,压力快把我压垮了。话说,你最近上课总走神,目光老是落在景川的后背,想什么呢?”
则晰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下凌乱细碎的线条。草稿纸的角落,他反复描摹过景川的名字,写一遍,又用笔轻轻划掉,藏得小心翼翼。
这份心事,已经在心底沉淀了快一年。
最开始,只是高二一节课间,他被一道函数题困住,周围没人愿意停下来听他提问。是景川主动转过身,耐下心,一点点拆解步骤,慢慢给他讲明白。后来食堂吃饭,景川会不动声色把餐盘里的排骨分到他碗里;在他差点冲动和别人起冲突的时候,景川轻声劝住他,没有轻视,没有指责,只是安静告诉他冲动的代价。
一点一点,这份心绪慢慢在心底生根。
二十五中的高三,所有人目标只有一件事——高考。则晰无数次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很清楚,现在不是适合诉说心事的时候。他怕打乱景川的备考节奏,怕打破眼下这份难得的、可以靠近说话的关系。他更怕一旦说出口,往后连课间问问题、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机会,都会消失。
可越是压抑,心底的念头就越是清晰浓烈。
他不甘永远只做普通同学,不甘只能远远望着景川的背影。他日复一日刷题,啃下一道道曾经完全看不懂的难题,不单单是想要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他想要拥有足够的底气,堂堂正正站在景川身边。
“没什么。”则晰低声回唐磊,笔尖顿了顿,目光依旧不自觉飘向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只是在琢磨数学大题。”
唐磊打量他紧绷的神色,看得出来他心里装着别的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要是心里堵得慌,可以跟我说。不过马上就要月考,别胡思乱想,先稳住成绩。”
“嗯,我知道。”则晰轻轻应了一声,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低头看向面前的理综卷子,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黑板右上角的时钟缓缓走到十点。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准时响起,打破教室长久的安静。喧闹一瞬间涌出教室,短暂沸腾之后,又快速消散。走读生快速收拾书包,背着包离校;住校生慢悠悠整理书本,结伴朝着宿舍楼走去。
景川合上习题册,将书本、笔记本整齐码进书包,起身准备离开教室。
则晰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他攥紧手里的草稿纸,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站起身快步上前,拦在了景川的前路。
“景川,等一下。”
景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他。清冷的眼眸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下意识以为,他又遇到了解不开的题目。“怎么了?还有题目想问我?”
教室里剩下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唐磊拎起书包,看见则晰拦住景川,一眼便猜出大概,朝两人挥挥手,识趣地小声说:“我先回宿舍啦,你们慢慢聊!”说完便快步走出教室,轻轻带上教室后门。
偌大的高三教室,只剩下头顶几盏日光灯亮着。窗外夜色浓稠,梧桐枝叶被晚风拂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则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往日那副带着锋芒的模样全然褪去,少年耳尖泛开一层薄红。那些话,他在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在回宿舍的路上,在课间发呆的时候,反复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他不想用太过激烈直白的话语,不想逼迫对方立刻给出答复,更不想成为景川备考路上的负担。他只想把这份长久沉淀、克制郑重的心事,好好说给景川听。
“不是题目。”则晰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些话,我攒了很久,想跟你说。”
景川微微颔首,安静站在原地,目光平和,耐心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到了二十五中的高三,所有人眼里只有排名、模考,还有六月那场决定去向的考试。我原本也以为,我的全部重心,就该埋头追赶分数,一心奔赴考场。”则晰抬眼,视线牢牢落在景川清隽的眉眼上,语调平稳克制,“可后来我慢慢发觉,支撑我安坐在这里,耐着性子啃那些晦涩难懂知识点的,不全是对一所大学的向往。”
“更多,是因为你。”
一句话落下,他稍稍停顿,努力平复过快的呼吸。
“从前我习惯给自己裹上一身尖刺。在二十五中,很多人提起我,只会想起我爱惹事、基础糟糕,觉得我是会拖累班级平均分的问题学生。没有人期待我可以往前走。只有你,愿意看见我心底那一点微弱想要变好的念头,愿意停下来,等我慢慢跟上来。”
“我清楚我们之间隔了很远的路。你站在很高的地方,过去的我困在谷底。我日夜刷题,一次次和薄弱的知识点较劲,不单单是为我自己的前途。”
“我想拥有一份足够匹配的底气,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你的身侧,而不是远远望着你的背影。”
少年的眉眼柔软,卸下所有伪装的外壳,袒露内心最真实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