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阳光褪去了正午灼人的热度,变得温软绵长。大片的云絮慢悠悠浮在浅蓝色的天上,把阳光切割成一块亮、一块暗的光斑,缓缓飘过校园的屋顶,越过连绵的香樟树冠,最后落在后山那条铺满枯叶的小径上。
往常上山,总会有人背着装满草稿纸的包,怀里揣着铅笔,带着修改文稿的期待。但今天,四个人默契地没有带上任何一页稿子。
没有段落要推敲,没有句子要删减,不用斟酌人物心境,也不用思考故事的走向。这个周三,他们只打算到凉亭坐坐,吹吹林间的风。
依旧是分批上山的老习惯,错开时间,避开路上往来的同学。
景川最先抵达。
他沿着石阶缓步向上,双手空空,帆布包随意搭在肩上,里面只有一瓶清水。灰石凉亭安静伫立在玉兰树下,石柱缝隙里生着薄薄一层青苔。昨夜刮过一阵微风,石台上落了不少枯黄的玉兰碎瓣与樟树叶。景川放下包,弯腰,用手掌轻轻扫掉石面上的落叶。
扫干净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走到凉亭边缘,靠着石柱望向远处。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整片起伏的树林,层层叠叠的绿色由近到远慢慢变淡。风穿过枝叶,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像是永不停歇的低语。平日里,他们总把注意力放在摊开的纸页上,忙着阅读、打磨文字,很少有机会单纯地静静看这片山林。
景川安静站了许久,直到小径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是林屿。
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干枯落叶上,发出细碎轻微的咔嚓声。他今天没有带任何纸笔,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沿途掠过路边的野草。走到凉亭入口,他抬眼看见景川,轻轻颔首,缓步走进来,在侧边的石栏坐下。
“今天不带稿子。”林屿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像是确认一件早已约定好的事。
“嗯。今天只来吹风。”景川回应,“不用赶任何文字。”
林屿微微点头,转头望向林间,不再说话。两个人就安静待在凉亭里,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有些时刻不必不停交谈,沉默也不会显得尴尬,这是他们四人之间慢慢养成的默契。
没过多久,刘欣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下方。
她步子轻快,一路边走边抬手拨开挡在面前的低矮枝条。往日她总会随身带着便签,记下一闪而过的灵感,今天口袋干干净净,没有纸片。登上凉亭,看见空荡的石桌,她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难得石桌上没有厚厚的文稿。”刘欣走到石凳旁坐下,伸手摸了摸微凉的石面,“一下子感觉轻松好多。”
“就当是一次短暂的休息。”景川说,“故事已经完整读完,不用急着继续创作。”
话音刚落,远处的小路传来脚步声,则晰慢慢走上来。
他背着书包,但书包里只有课本,没有藏着写满文字的草稿本。一路上,他慢慢走着,看着路边杂草,看着随风摇晃的玉兰枝叶,心里没有任何关于文字的构思,只是单纯享受走路的过程。
“我来了。”则晰踏入凉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桌,笑着坐下,“今天不用动笔。”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四周,石面上干干净净,没有铅笔痕迹,没有堆叠的纸页,没有那片当作书签的风干玉兰花瓣。
风穿过四根石柱,拂过每个人的衣角。
“我们聊点别的吧。”刘欣率先开口,手肘轻轻搭在石桌上,“不用聊故事,不用聊班里的琐事。可以说说藏在心里,很少跟别人提起的心愿。不用宏大,小小的就可以。”
这个提议让另外三人微微一怔,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平日里,他们的交谈大多围绕文字、校园里发生的小事,很少静下心说起自己心底的期许。
“从谁开始?”刘欣环顾一圈。
“你先来吧。”景川看向她。
刘欣仰头望向树冠缝隙里的流云,思索片刻,轻声开口。
“我的心愿很简单。我希望可以一直保有能够静下心去感受事物的能力。不一定是写东西,或者做什么特别厉害的事情。不管以后学业变得多繁忙,生活里出现多少让人烦躁的麻烦,我依然能留意到风、花香、飘落的树叶。很多人长大之后,眼里只剩下任务和目标,慢慢看不见身边细碎美好的东西。我不想变成那样。”
她顿了顿,继续慢慢说下去。
“有时候看着班里的同学,所有人都盯着分数,盯着排名,仿佛只有成绩才算得上重要。不是说成绩不重要,只是我不想让它吞没所有感知美好的能力。希望很多年后,我依旧可以停下脚步,看一阵风吹过树梢,安安静静发呆,心里依旧柔软。不用站在耀眼的地方,守住自己内心的一方小角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