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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禅凉求不得煞生(第1页)

离开忘川渡后,江风的温柔便散了,前路的山道又入了连绵的丘陵,风裹着山间的寒露,吹在人身上,依旧是浸骨的凉。陆沉始终将江妄抱在怀里,脚步稳得像生了根,人皮引魂灯悬在身侧,青芒温温的,既挡了周遭的阴邪,又烘着两人身侧的一小片暖意。

江妄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襟,方才被爱别离煞勾动的心神渐渐平复,只是体内的阴咒依旧隐隐躁动,指尖始终凉得像块冰。陆沉似是察觉,将裹在他身上的外袍又紧了紧,掌心贴着他的腰侧,源源不断渡着纯阳阳气,那股暖意顺着经脉漫开,压下了骨缝里的阴寒。

“龙虎山掌门的事,别太急。”江妄轻声开口,声音裹在风里,软软的,“他布了百年的局,不会轻易露破绽,我们收齐八苦煞气,解了诅咒,再回去算账,也不迟。”

陆沉低头,鼻尖蹭了蹭他微凉的发顶,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应承。他怎会不急?师妹惨死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掌门阴鸷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他更清楚,此刻冲动行事,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连累江妄。江妄的身子经不住再一次的凶险,他的天煞咒也还未稳住,唯有收齐煞气,解了双煞共生的诅咒,才有与龙虎山抗衡的资本。

两人行至晌午,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涧歇脚。陆沉捡了干柴燃起火堆,又去涧边摸了几条小鱼,用树枝串着烤得金黄,焦香漫开。江妄靠在火堆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骨筒,里面装着生、老、病、怨憎、爱别离五道煞气,温温的,带着淡淡的灵气。

“下一处是求不得。”江妄掰着手指,眉眼微垂,“八苦里,求不得最是缠心,比爱别离更磨人。爱别离是失了已有的,求不得是念着没有的,求功名、求姻缘、求长生、求圆满,执念深了,便成了魔,凝了煞。我推演卦象,求不得煞藏在西北方的静心寺,那寺建在云雾山里,据说香火鼎盛,实则藏着满寺的求不得。”

陆沉将烤好的小鱼递到他面前,挑去鱼刺,只留嫩肉:“香火盛的地方,最易生执念。香客个个带着求愿来,求而不得,便将怨念留在寺里,日积月累,自然养出煞。”

江妄小口咬着鱼肉,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抬眼看向陆沉,见他只啃着鱼骨头,便把手里的鱼肉递过去:“你也吃,别总顾着我。”

陆沉笑了笑,张口咬了,指尖擦去他唇角的油渍,动作自然又亲昵。两人在山涧歇了一个时辰,待江妄气色稍缓,便继续上路,往云雾山静心寺而去。

云雾山果然名不虚传,山巅常年绕着云雾,走在山道上,五步不见前路,十步不闻人声,只有林间的晨露滴落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靠近静心寺,空气中便越弥漫着一股檀香,只是这檀香不似寻常寺庙的清透,反倒带着一丝压抑的粘稠,混着淡淡的怨气,吸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焦躁,像是有什么心愿堵在胸口,求而不得,辗转难安。

江妄的眉头渐渐蹙起,纯阴之体对这种执念气息最是敏感,才走到寺门,便觉得心口发闷,体内的阴咒又开始蠢蠢欲动。陆沉立刻将他护在身后,周身纯阳阳气暴涨,形成一道屏障,将那股粘稠的执念气息挡在外面,低声道:“别吸这庙里的气,是求不得的执念凝的,勾人心智。”

静心寺的山门倒是气派,朱红大门,青瓦飞檐,门口的石狮子蹲坐着,却眼窝凹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阴郁。寺门虚掩着,推开门,便见院内的香炉里插满了香,香烟缭绕,却凝而不散,在半空打着旋,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院内的香客不少,却个个面色木然,眼神空洞,手里攥着香,机械地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跪拜,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有的念“求金榜题名”,有的念“求姻缘美满”,有的念“求长生不老”,声音沙哑,没有半分生气,像一群被执念操控的傀儡。

两侧的和尚亦是如此,手持木鱼,敲打的节奏慢而沉,脸上没有半分出家人的平和,反倒满是焦躁与阴郁,像是心里也藏着解不开的求愿。

“不对劲。”江妄躲在陆沉身后,指尖攥着他的衣袖,“正常的香客求愿,有期盼,有忐忑,可这些人,只有执念,没有情绪,是被求不得煞迷了心智,执念被放大,成了煞的养料。”

陆沉点点头,牵着江妄的手,缓步走入院内。两人的身影落在那些木然的香客和和尚眼里,却无人抬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唯有自己心里的那个“求”字,刻进了骨血。

大雄宝殿的门开着,里面供着释迦牟尼佛,金身佛像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佛前的香炉里,香灰堆得老高,却无人清理。殿内的蒲团上,跪着一个老和尚,身着红色袈裟,正是静心寺的住持,了尘大师。他背对着两人,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可那经文念得断断续续,满是焦躁,全无半分禅意。

“两位施主,既来拜佛,便心诚则灵,何必带着一身煞气,扰了寺内清净。”了尘大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依旧没有回头。

陆沉拉着江妄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那尊蒙尘的佛像,淡淡开口:“大师既知我们带着煞气,便该知晓,这寺里的清净,早就被求不得的执念染透了,何须我们来扰。”

了尘大师终于缓缓转过身,他年约七旬,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眼底却没有出家人的平和,反而藏着一股浓郁的执念,像一团烧不尽的火,焦灼着,煎熬着。他看向陆沉和江妄,目光落在人皮引魂灯上,瞳孔微微收缩:“原来竟是斩煞的高人,不知两位来我静心寺,所为何事?”

“收煞。”江妄抬眼,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了尘大师,“寺里的求不得煞,缠了这庙数十年,迷了香客心智,耗了和尚禅心,大师身为住持,不可能不知。”

了尘大师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叹一声,走到佛前,拿起佛尘,轻轻拂过佛像上的灰尘,动作缓慢,却带着一丝无力:“施主说得没错,老衲知晓,可这煞,收不得,解不开。这世间之人,谁没有求不得?求功名、求姻缘、求长生、求圆满,求而不得,便生怨念,怨念聚了,便成了煞。这煞,不是藏在寺里,是藏在人人心里,如何收?如何解?”

“大师心里,也有求不得。”江妄的声音清透,像一把刀,轻轻剖开了尘大师心底的执念,“大师求的,是佛法大成,是渡化众生,可偏偏,连自己的徒弟都渡不了,连这寺里的执念都解不开,便成了自己的求不得,成了这求不得煞的根。”

了尘大师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佛尘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的执念翻涌,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佛柱上,嘴里喃喃道:“渡不了,终究是渡不了……”

江妄和陆沉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端倪。江妄缓步走上前,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纯阴之气,轻轻点向了尘大师的眉心,声音温和:“大师,无妨,说说吧,你的求不得,是什么?”

纯阴之气入体,了尘大师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五十年前,了尘还是静心寺的一个小和尚,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被老住持收为关门弟子,寄予厚望,他自己也一心求佛法大成,想渡化世间所有苦厄。后来,他收了一个徒弟,名唤了缘,天资比他更甚,心性纯良,深得寺内上下喜爱。了尘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传给了缘,盼着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将佛法发扬光大,渡化更多众生。

可谁知,了缘下山化缘时,遇到了一个女子,动了凡心,执意要还俗娶亲。了尘得知后,怒不可遏,他觉得了缘破了色戒,毁了禅心,更是辜负了自己的期望,辜负了佛法的清规。他将了缘抓回寺里,逼他断了凡心,了缘不肯,只求师父成全。师徒二人争执不休,了尘一时气急,亲手废了了缘的武功,将他赶出了静心寺,扬言永世不再相见。

了缘离开后,不久便传来了死讯,他被山匪所劫,为了保护那名女子,惨死在山道上。了尘得知消息后,痛彻心扉,他这才明白,自己所谓的渡化众生,不过是执念太深,求的是“完美”的佛法,求的是徒弟按自己的意愿走下去,却从未真正理解过“渡化”的真谛——渡人先渡己,顺其本心,方为圆满。

从那以后,了尘便陷入了无尽的求不得。他求佛法大成,却始终过不了徒弟这道坎;他求渡化众生,却连自己的执念都解不开;他求内心平静,却日日被愧疚与懊悔折磨。这份求不得,在他心底扎了根,发了芽,与寺里香客的无数执念缠在一起,日积月累,便凝了求不得煞,藏在静心寺的禅房深处,以他的执念为根,以香客的怨念为养料,越来越浓,最后迷了整个寺庙的心智。

“我求了一辈子佛法,求了一辈子渡化,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顺其本心都做不到。”了尘大师老泪纵横,跪在佛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我逼走了徒弟,害死了他,这一辈子的求,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执念。”

江妄轻轻抬手,拭去了尘大师眼角的泪,声音清缓:“大师,求不得的苦,不在于得不到,而在于放不下。你求佛法大成,却放不下对徒弟的期望;你求渡化众生,却放不下自己的执念。如今,你看清了自己的求,放下了心底的执,便已是渡化了自己。”

就在这时,禅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一股浓郁的黑色煞气从禅房涌出来,裹着无数细碎的求愿声,在大殿内盘旋,那些木然的香客和和尚,瞬间变得狂躁起来,双眼通红,朝着两人扑来——求不得煞被了尘大师的执念触动,彻底暴走了。

“小心!”陆沉立刻将江妄和了尘大师护在身后,周身纯阳阳气暴涨,人皮引魂灯的青芒大放,挡开了扑过来的香客和和尚。这些人被煞操控,力大无穷,眼神狂躁,却终究是无辜之人,陆沉不敢下死手,只能一次次用阳气震开他们,不让他们靠近,可人数太多,渐渐有些吃力,天煞咒也开始隐隐反噬,喉间泛起腥甜。

“江妄,找煞核!”陆沉大喊一声,一掌震开身前的几个和尚,后背却被一个香客抓了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江妄点点头,不顾周身的煞气侵袭,指尖凝聚起纯阴之气,朝着禅房的方向冲去。禅房内,一片狼藉,书架倒在地上,经书散落一地,正中央的禅床上,放着一串佛珠,佛珠由十八颗檀木珠串成,珠子上刻着经文,却蒙着一层浓郁的黑气,正是求不得煞的煞核——这串佛珠,是了尘大师当年送给了缘的,了缘死后,佛珠被送回寺里,了尘日日将它带在身边,睹物思人,愧疚与执念尽数凝在佛珠上,成了煞核。

江妄走到禅床前,指尖轻轻触向那串佛珠,纯阴之气顺着指尖涌入佛珠,佛珠里的怨念与执念瞬间翻涌,无数求愿声在他脑海里炸开,有了尘大师的,有香客的,有和尚的,吵得他脑袋发昏,体内的阴咒彻底暴走,一口血憋不住,咳在了佛珠上。

“江妄!”陆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心急如焚,拼尽全力震开身边的人,朝着禅房冲来,后背又挨了几拳,却全然不顾,只想护着江妄。

江妄咬着牙,强撑着神智,指尖捏着骨针,轻轻点向佛珠的正中央,声音清透,穿透层层怨念:“所有的求,皆是执念;所有的不得,皆是放不下。今日,我为诸位解了这求不得的执念,愿诸位,顺其本心,各自圆满。”

骨针入珠,佛珠上的黑气瞬间开始消散,那些盘旋在大殿内的煞气,也渐渐变得温和。江妄抬手,将五道已收的煞气微光从骨筒里引出,温和的灵气包裹着佛珠,一点点净化着里面的怨念与执念。了尘大师走到禅房,看着那串佛珠,抬手轻轻抚摸,嘴里念着:“了缘,师父错了,师父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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