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彻底,房间静得只剩窗外微弱的风声。
许然脑子里积压的心事沉沉叠叠,越想越乱,眼皮渐渐沉重。
倦意翻涌上来,他抵不住困意,意识慢慢下坠,不知不觉坠入了梦境。
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好像下雪了。
周围的建筑已经全部改变,中山路重新装修,煎饼果子的老板娘搬走了,容医生牙医搬走了,那家难吃的螺蛳粉也倒闭了。
他长高了不少,身边却没有熟人的影子。
眼前传到下一个地点,这是首都,是许岑嵩要带他去的地方,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街边到处贴着一个男歌手的海报,想必是要在首度开演唱会,可他却看不清明星的脸,太模糊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路人都统一穿着羽绒服,学生们还穿着校服,从学校一路跑出来。
雪落得慢悠悠,沾在街边栏杆上,积薄薄一层白。
许然站在人流之间,目光不停掠过来往人群,下意识地在一张张脸上辨认。
他心里隐隐盼着能够看见熟悉的身影,可来回望去,全是陌生面孔。
他试着往前走,脚步踩在积雪路面,听不见预想之中踩雪的声响。
梦境里的世界安静得怪异,人声隔着一层薄雾,轻飘飘传过来,抓不住完整一句话。
他忽然很想找到陆绮枫。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便牢牢盘踞在心底。
他加快脚步穿过街道,一间间望向路边店铺,橱窗明亮,店内人影晃动,却始终没有那个他想见到的人。
街边那张歌手海报还悬在墙上,人脸依旧模糊,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霜。
周遭学生成群结伴笑着跑远,校服衣角扬起,热闹与他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边界。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寒气往袖口钻。明明四周人来人往,巨大的空旷感却裹住了他。
他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也不清楚要去哪里找人。这座陌生的城市很大,雪还在下,前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不知走到哪个巷口,巷口前种着和港城一样的茶梅,茶梅树下又是风信子。
一个人从茶梅树后走出来,轻轻拍了下许然的肩膀。
许然回过头来,那人的脸,还是看不清。
那人笑笑道:“找到你了。真好,第七年就找到你了。”
说完,对方往他手里塞了点什么就匆匆留下一句:“我走了,后面有人跟着。”
没等许然低头看,梦境结束。
梦境骤然碎开,许然猛地惊醒。
房间沉在深夜的暗色里,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缕浅淡黄光,落在书桌边角。
胸口还残留着梦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发闷感,心跳略快,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空空荡荡。
方才那人塞进他手里的东西,没有留下半点实感。
第七年。
三个字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许然坐直身子,后背贴着冰冷的椅面,夜里的凉意顺着衣料漫上来。
他望向窗台,薄荷依旧安安稳稳蜷在软垫当中,呼吸均匀。
四周安安静静,方才那场落雪的城市、茶梅与风信子、巷口那个看不清脸的人,全都消散干净,只余下模糊零碎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