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菜,菜色倒是齐全。
有一碟酱牛肉,一盘醋芹,一碗热汤,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腌菜,份量不大,摆盘也谈不上精致,但胜在实在。角落里的酒坛封泥已经拍开了,酒气混着炭火的热气,闷闷地浮在空气中。
主位上坐着巡抚张勉。
他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皮白净,留着短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杉,领口熨得平整。
范韫进来时,整个厅堂都静了下来,标致性的冷梅香几乎能压倒酒气,来人雪肤美鬓,蜂腰长腿。
有人悄悄地吹起了哨子。
李瑀很快就从范韫身后露了头,他不知何时出现的,众人只觉得他像一只鬼魅,附在了范韫的背上。待不适的冒犯来临时,他就从范韫的身体里出来,没有脚步、没有影子,仿佛是瞬移过来的。
他浓眉压着眼,那双桃花眼不再轻佻,变得更锐利,也更危险。像被触犯了领地的野兽,脸色阴沉着,隔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倾倒下来的、警告的威压。他比范韫的身量要高半个头,骨架子也大,站在范韫的身后,利用自己投下的阴影,将范韫整个笼在了自己怀中。
那姿态,范韫成了他的虎口之物。
范韫微微侧过脸,耳垂上那枚玉坠轻轻晃了晃。李瑀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那点莹润的光泽游移。
范韫的靴尖不动声色地压上李瑀的履面,李瑀抬眸,视线与范韫短暂相撞,又各自错开。胸腔里那团燥热总算被压下去些许,可到底余烬未熄。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人前不可拂他的面子,不可。”
可那一双双黏在范韫身上的眼睛,叫他从看见路南远出现那日起,一路忍到了今天,忍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挣动着要破土而出,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哨音早歇了,吹哨的人也噤了声。张勉见范韫进来,将方才那番无声的暗涌尽收眼底。他缓缓站起身,只抬手虚虚一拱,说:“殿下与司仆大人一路辛苦了。”
范韫躬身还礼,背脊弯得恰如其分,同样挑不出半分错漏,“下官奉旨而来,不敢言苦。巡抚大人在此镇守多年,才是真正的辛劳。”
张勉谦和的摆手,“哪里哪里,不足挂齿。”
他平移视线,落在范韫身后那位面色不大痛快的李瑀身上,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抬手指了指左右两侧的席位,说“世子爷、司仆大人,先行入座吧。”
那位置不算靠后,距张勉只隔了半张桌案。范韫低声称谢,自顾自落了座,从头到尾,未搭理李瑀一句。
张勉见他落座,哈哈大笑了两声。他大大咧咧地转向李瑀,说“殿下还恼着?”他立刻让出几步,侧身示意主位,“来,您坐这儿。”
李瑀不语,只看着范韫坐定,便大步走过去,在范韫身侧停住。那席上原坐着个生面孔,见李瑀来,早已识趣地起身让开了。他将蒲团翻了个面,稳稳坐下,屈指叩了叩桌面,即刻有人将整张案几撤下,换了新的杯盏碗碟,菜色也重新布齐,才又搁回原处。从头到尾,李瑀都未与巡抚使打过一声招呼。
直到张勉眼里的笑都要淡下去时,李瑀才抬起眼,心不在焉地开腔:“不必了,巡抚使大人只管坐好便是。”
他唇角上扬,怎么看怎么都不是好意,拉着给人哭丧一样的长腔,说:“您、最、大、嘛。”
张勉低头笑了几声,发丝挡着他部分神情,那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浅,趋于平静。他似乎是个受了气的软包子,带着几分落寞、几分寂寥地又回了主位,坐下立马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苦涩地一口饮下,又重重拍在桌上,张勉长吁了口气,活像被晚生气到,又无可奈何的长辈。
范韫觉得有趣。
有人遥遥地敬了张勉一杯,说:“巡抚使,干了。”那人毫不拖泥带水,仰头饮尽后,偏偏就对着李瑀倒扣了杯子,酒杯内壁一滴酒液未渗,他抱了抱拳,放回桌上,头转向一旁,又跟他人聊起天。
李瑀莫名其妙,越想越好笑,自己就在那里乐了起来。
军中的宴规矩不多,席上很快又嘈杂起来。
厅里席间一共坐了十几个人,穿甲胄的有五六个,多数的范韫都不认得,但看座次也能猜个大概。
右手边第一人是张勉身侧的穆如清风,已经在应付着场面上的话,面上含笑,言辞温和地安抚着武将们因听见撤宴风波而浮起的躁意。
再往下坐着的,多半是各个防区派来的代表,个个带着神气。
范韫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刚才在路上遇到的双将之一,那人坐在左首第三位,跟旁边的同僚说着什么。
“司仆大人初来乍到,还请莫嫌弃这席上凉菜粗糙,有个烤全羊没上。”张勉说。
范韫身子突然僵了一下,他拾起嘴角,说:“大人美意,下官心领,菜下官也都尝过了,味道不错,都是吃五谷杂粮的,没有高低上下,谈何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