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起得狂,吹得窗纸也发出啸声,噼里啪啦的响。
范韫的甜汤没喝完,西陲什么东西都带着被潮气闷压的霉味,连这里头的鸡蛋都比京都的腥。他喝不惯,尝了几口也就作罢。
一到这种场合,不当出头鸟的都缩着,想当出头鸟的又在看不当出头鸟的。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四个眼睛对在一起,眉来眼去的传递信息。
李瑀也不着急,拿着小刀将肉切得一块一块的,他也不吃,盘里都是油。
穆如清风绕到了主座的屏风后,不知道在里头捣鼓什么。
张勉扫了一圈厅堂后,说:“西陲九都,今日来了三都。其余几位派了代表。”他点了点桌面,“不算齐,但也够了,勉勉强强凑够一桌议事。”
“巡抚使,有话直说吧,酒也喝了、菜也上了、话也聊了几轮了。再绕下去,都别睡了。”说话的人是来访三都中的魏新。络腮胡,大马金刀地坐着,腿叉得开,口里塞着满满的肉,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披风,腰间没有佩刀,只挂了一枚铁质腰牌,在烛火下泛着哑光。
张勉看了他一眼。
魏新端起面前的酒碗,也不起身,“弟兄们赶了这么远的路,不就是冲着这顿酒来的嘛。”他咽喉一滚,碗底叩在桌面上,说:“正事自然是要谈的,巡抚使想从哪里说起?”
张勉说:“就从战马说起。”
“诸位都知道,自入冬之后,西陲陆续有战马中毒的军报递上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匹,军医查验过,说是误食了地里的野草。本官当时并未在意,边关的草,本就不比内地,有些品种人畜殊异,偶有损耗,也算不得稀罕事。”
张勉的眼风从杯沿上斜飞了一圈,说:“柔夷进犯之后,粮草又迟迟不到,中毒的马匹从几匹变成了几十匹,又从几十匹变成了上百匹。截止本月初,各都督府上报的数目统计折损为三千余匹。”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厅堂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范韫淡淡补上一句,“三千余匹,这个数目,折算成骑兵,少说也是三到四个骑营的编制。这三千匹战马,都是怎么死的?马厩也不止一处,难道都没守住?”
魏新侧过头,冲李瑀说:“龙涯口是这仗的主力,出得力最多,受得亏损也最多,世子爷说说吧?”
先前双将中的一人,名为虎吟,虎吟跟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瑀丢了手中的刀,“定西都督府的马确实死了不少,军医查验过多次,结论前后差不多,马匹误食了瘴林外围的野草。”
张勉说:“本官记得,定西都督府的防区,与瘴林之间隔着至少三里地。”
“战马发狂的时候,不会认路。”李瑀说,“围栏被撞开之后,它们往哪跑就是往哪跑,三里地,对一匹受惊的马来说不算什么。”
魏新打来个哈欠,说:“西陲这地方邪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草里有毒,毒入血分,会先让马亢奋,然后抽搐,最后衰竭。中毒深的,当天就倒;中毒浅的,能拖上三五天。”
穆如清风的声音从张勉身侧浮起来,他回到了张勉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说:“司仆大人新到西陲,大概还不了解这里的草木习性。西陲的气候比京都潮湿,每年入冬前后,山地会生出一层薄雾,雾气下沉后贴着地面走,所过之处,植被会加速生长。以往那些年,这片雾只在瘴林深处徘徊,但近两年,入冬后雾气扩散的范围逐渐扩大,已经探到了林外三里左右的区域。”
范韫的手指搭在案沿上,“先生的意思是,这毒是雾带来的?”
“不确定。”穆如清风说,“雾扩散的范围在逐年扩大,而战马中毒的数量也在逐年增加。二者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关联,还需要更多查验。”
“那就查。”李瑀说,“派人进瘴林,把源头找到。如果是雾的问题,就封雾;如果是草的问题,就烧草;如果是别的东西在捣鬼,就把它揪出来。这事儿拖了一年多了,不能再拖了。”
张勉听了,没有立刻表态。
“查清瘴林这是迟早的事,可瘴林是什么地方,在座的诸位心里都有数。派兵进去,要多少人?是迷路死在里面的多,还是被毒气放倒的多?”
张勉叹了口气,“路都走不通的地方,怎么查?更何况,那是山神的地界,本官来了西陲这些年,往里走的人没一个出来过。”
“折冲就进去过,出来了。”李瑀说。
“折冲那是运气。”张勉语气平易,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说:“您不能指望每个进去的人都有她那样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