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勉缓缓合上眼,扬声朝外唤了一声:“穆先生。”
穆如清风送走了那些个吃饱喝足的大爷,刚踩着门口的烂砖头过来,就听见张勉叫他,心下了然,抓紧脚步进了屋。
“大人。”
张勉朝他弯了弯指头。两个脑袋凑在一块,不知道在唧咕些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分开,穆如清风沉思片刻,又瞟了眼张勉,点头道:“属下这就去。”
张勉挥手。
穆如清风无声退出去,沿着小道往几座营房去。
夜里的都督府安静下来,甬道两侧的房舍已经暗了大半,只有营房那头的窗纸上透出跳动的光。穆如清风走到屋外时,正赶上里头人说话,他没急着进去,垂着手站在阴影里听。
屋里,虎吟一屁股坐在木墩上,抓起酒囊猛灌一大口。魏新靠在柱子上,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淡下去。帐中不止他们二人,还有其余几位都督派来的副将。
虎吟闷声道:“今日这个范司仆,就是朝廷安插过来的一双眼睛。”
魏新嗤笑一声,说:“眼睛?我看是来赴情郎的约。李怀瑾护他护成那副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人拽走,也不知道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还是在装傻。”
有人低声接话,“漕运害死那么多弟兄,京都文官动动笔杆子,一条人命就轻飘飘揭过去了,如今又派来个柔弱美人做监军。”
有个年长副将皱起眉头,说:“也不可一概而论。今日席间,那京官说话并非全然空泛,也没有一味拿朝廷的大帽子压我们。可问题在于,监军的权柄握在手里,却被私情牵绊,这就是最大隐患。”
魏新神色收敛几分,道:“我们守着各自防区,手上有兵。可粮草军械,要看京都调拨。张勉是巡抚,代表朝廷;世子手握定西主力;如今又来一个监军。三方角力,我们犯不上把自己卷进上层的内斗漩涡。”
他粗声说:“战事来临,柔夷打过来,我们该打仗就打仗。至于上层互相怎么斗,我们冷眼旁观。谁给我们粮草、战马、军械,我们就听谁。没有实打实的补给,任你是巡抚、世子,还是监军,都是空话,一概不听。”
虎吟点头,说:“没错,谁能解决我们实实在在的难处,我们就向谁靠拢。瘴林那趟差事,我们各镇可以象征性地抽调少量人手配合。但绝不会把自家精锐填进那片吃人的雾林。赢了,跟着分一点功劳;输了,自家实力不会大损。”
帐内众人纷纷默许,没有谁再愿意把自己麾下那点可怜的兵马,白白葬送在吉凶难料的瘴林中。
穆如清风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声音散了些,才转身往回走。他走得不急,袖着手,恍若只是路过。
夜风从马厩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料和牲畜身上那股闷闷的暖味。
玄七蹲在一只棕马前,那马儿侧卧着,喘出来的热气在这三月春的日子里结了白雾,马腹一起一伏。玄七摸着它的马尾巴,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算着时辰,听见陆陆续续有人从接风宴里出来,往那边的茅厕去。
玄七拍了拍马儿的头,站起身,估摸着主子应该也离席了,正打算去寻他,顺道把毒马的状况一并报了。
他偷了一根马儿的口粮,叼在嘴中,背着手穿过条条甬道。
然后撞见了发愣的穆如清风。
小院里,范韫还在和李瑀斗智斗勇。两个人已经滚在床上了,闹得满头大汗,四肢绞在一起,嘴里还不干净,俩人没干点什么,门被叩响了。
俱是一滞。
范韫先回过神,猛地将李瑀推开,害得李瑀跌了个屁股蹲,揉着尾椎骨抱怨着。范韫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裳,回身剜他一眼才去开门,留得李瑀一派幽怨。
门开了。
玄七站在外头,一手拽着穆如清风的后脖领,他吐了草根说:“主子,这家伙鬼鬼祟祟地在院里打转,一会儿往门缝里看,一会又贴着墙根听,准是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