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暑假,许祈辞在明代《牡丹亭》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封信。
不是他的。不是修复师的,不是任何已知的批注者。信纸是现代的,A4大小,被裁成古籍页面的尺寸,藏在"惊梦"一折的衬页之间——杜丽娘游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字迹是陆槿桉的。清隽,端正,像他这个人,像他画木槿花的线条。但内容不是诗,是某种更直接的、更危险的、更像遗书的——告白。
"许祈辞: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去了北京,说明我已经没有勇气当面说。说明我写的糖纸你都没有看见,说明凌晨三点的电话你都没有接,说明——说明我失败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即使失败,即使你看不见,即使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我也曾经——
曾经在307教室的窗外,看你解题看了十七天。
曾经在你交白卷的那天,故意画了两朵花,因为感觉到你在看。
曾经在台风夜,把卧室让给你,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数你的呼吸,五下,七下,十下,然后稳定。
曾经在凌晨的操场,分割药片,说严重的时候,一起吃,然后后悔,因为暴露了自己需要你的事实。
曾经在月台上,给你一盒糖,每一颗都有日期,都有字,都有我没有说出口的——
爱你。
不是需要,不是依靠,不是因为你会接住我。是因为你是许祈辞,是因为你会数到十七棵树才走过来,是因为你会摘下手套让我看见红痕,是因为你会说作为共犯。
但我没有说。我在药效里说了一半,在病房里说了一半,在葬礼后说了一半。每一次都被切断,被警报,被死亡,被我自己的恐惧。
所以我把完整的话写在这里,藏在《牡丹亭》的夹层里,藏在你可能永远不会修复的古籍里。
这是我最懦弱的勇敢,最孤独的亲密,最——最完整的告别。
愿你修复古籍,修复自己,修复需要这个词的发音。
愿你年年有花期,即使我不在。
愿你,知几许,意难平,但求岁岁有人接。
陆槿桉十七岁,台风夜后第三十七天"
许祈辞在修复室的灯光下坐了三个小时。
信纸被他用镊子夹起,放在透光台上,像处理任何珍贵的古籍残片。但手指在抖,比修复虫蛀时抖得更厉害,像某种被触发的、无法控制的——发作。
他数呼吸。五下,七下,十下,十五下,二十下。没有药,药在宿舍,在包里,在需要走十五分钟才能到达的地方。他想起那个约定,"严重的时候,一起吃",但现在陆槿桉不在,现在他需要自己吃,需要自己数,需要自己——存在。
但他没有走。他只是坐着,看信纸上的字迹,看"十七天",看"五下七下十下",看"作为共犯"——这是他后来才说的话,是陆槿桉在十七岁时就预见的、就期待的、就——就爱上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陆槿桉的消息,今天的,刚发的:"花期到了,木槿开了,你什么时候来?"
他盯着屏幕,看"花期"两个字,看"木槿"两个字,看"来"而不是"回来"——陆槿桉还在保持距离,还在确认边界,还在提醒他"这不是你的义务"。
但他已经在义务之外了。他在爱里,在十七岁就写下的爱里,在夹层里,在《牡丹亭》的"惊梦"里,在某个他差点错过的——
证据里。
他打字,手指在抖,像修复时的抖,像某种被过度使用的、即将枯竭的——精确。
"已经在路上。还有三小时。"
发送。然后站起来,把信纸夹进笔记本,和糖纸放在一起,和干花放在一起,和所有陆槿桉给他的、被他收藏的、像某种时间胶囊的——存在,放在一起。
他买了火车票。十三小时的普通快车,硬座,但这次不看风景。他看信,看每一个字,看陆槿桉在十七岁时就预见的、就期待的、就——就害怕的。
"愿你年年有花期,即使我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