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得校园愈发沉静,沿路的树影层层叠叠,将暖黄的路灯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并肩而行的路面上。晚风卷着草木的微凉气息掠过,安鲤走得缓慢,胃里隐隐的坠痛还未彻底散去,步伐便不自觉地放轻,肩头也微微向内收拢着。
身侧的宋序始终留意着他的状态,手臂依旧虚虚护在他身侧,没有过分贴近,却在他脚步稍滞的瞬间,第一时间放缓了速度,与他保持着同步的节奏。两人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方才摊开的心结、说透的心事,像一层薄纱蒙在空气里,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取代了过往两年的疏离与隔阂。
走过长长的林荫道,路上偶遇三三两两晚归的学生,说笑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安鲤目光平视着前方延伸的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身旁的人。两年未见,宋序褪去了高中时少年人的青涩,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沉稳了许多,行走间的姿态从容内敛,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细心,却半分未变。
他想起方才长椅上对方掌心的温度,想起那句慢慢来的承诺,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淌过,酸涨之余,又漫出丝丝缕缕的暖意。怨恨消散了,误解解开了,可两年空白的时光横在中间,那些独自熬过的深夜、暗自咽下的委屈,真实地存在过,让他没办法立刻毫无芥蒂地回到从前。他愿意给彼此机会,却也难免心生忐忑。
“还难受吗?”宋序率先打破了寂静,低沉的声线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满是担忧,“方才情绪起伏太大,又吹了冷风,胃肯定又闹脾气了。”
安鲤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还好,不算太疼,就是有点发胀。”
“早就让你好好吃饭,总不当回事。”宋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嗔怪,却没有半分严厉,反倒满是心疼,“高中就这样,一情绪不好就亏待自己的肠胃,两年过去,半点没改。”
熟悉的叮嘱钻入耳中,安鲤耳尖微微一热。从前在班里,宋序总是记得他所有的小毛病,会在早读课悄悄递上温热的牛奶,会在午饭时把清淡的菜夹到他碗里,会在他胃疼发作时,第一时间拿出备好的胃药。那些细碎的温柔,曾填满了他整个少年时代,后来被突如其来的决裂斩断,如今重新被提起,过往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
“那时候……顾不上。”安鲤低声解释。备考的压力、旁人的眼光,再加上心底挥之不去的失落,三餐不定早已成了常态,他自顾不暇,根本无暇顾及身体。
宋序沉默片刻,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一想到远在异国的那两年,只能从旁人嘴里听闻他一次次胃疼、饮食紊乱,自己却无能为力,心底的愧疚便再次翻涌。“以后不会了。”他语气笃定,“往后我盯着你,不会再让你随便糊弄三餐。”
这话说得自然,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像是许下了一个长久的约定。
安鲤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路灯的光落在宋序漆黑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那里面盛着的深情与执着,直白得让人无处躲避。他慌忙移开视线,望着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宿舍楼轮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不用特意这样的。”他小声说道,“我们说好从朋友做起,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朋友也可以关心。”宋序迎上他躲闪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又坦荡,“难道做朋友,就要眼睁睁看着你难受?安鲤,我做不到。”
简单的一句话,堵得安鲤无从反驳。他抿了抿唇,不再争辩,只是垂下眼帘,任由糖栗色的卷发遮住半边脸颊。晚风拂动发丝,柔软的发丝蹭过下颌,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就像此刻纷乱的心绪,轻轻撩拨着神经。
两人继续往前走,距离宿舍楼越来越近。校园里的行人渐渐稀少,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彼此平稳交叠的脚步声。
“这两年,你过得……还好吗?”宋序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这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他听过旁人转述的只言片语,却始终想亲耳从安鲤口中得知,这七百多个日夜,对方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安鲤抬起头,望向宿舍楼亮起的零星灯火,眸色轻轻晃动。“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一开始很难熬,总忍不住回想以前,也会反复琢磨你当初说的那些话。后来慢慢逼着自己习惯一个人,上课、画画、泡图书馆,日子一天天过,也就麻木了。”
“我学着不和人深交,也尽量避开热闹的场合。”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别人看我的眼神总是不一样,从前有你挡在前面,我不用在意,后来只剩自己,只能学着把心门关起来,免得被闲言碎语打扰。”
异瞳、孤僻的性格、不合群的模样,这些都曾是旁人私下议论的话题。高中时有宋序护着,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调侃他,可宋序离开之后,那些细碎的指点和窃窃私语,便又卷土重来。他性子软,不善争执,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包裹起来,活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
宋序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想象得出那个画面,少年独自走在校园里,低着头,刻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独自消化所有的孤单与难堪。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偏偏是他自己。
“是我不好。”他声音沉了几分,满是自责,“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也不全是你的错。”安鲤摇了摇头,此刻心境已然平和了许多,“我后来也想通了,换做是我,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你只是在用你认为最好的方式保护我,只是那种方式,太伤人了。”
伤害是真的,保护也是真的。两年的怨怼散去,剩下的只有释然与感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宿舍楼楼下。楼栋门口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暖白的光线笼罩住二人,将一路随行的夜色隔绝在外。至此,这段短暂却心绪翻涌的同行路,也走到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