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珍说的“雪线以上的湖”,名字很长,他用藏语念了一遍,又用汉语慢慢翻译给谢玖言听。
“措姆隆巴,”他说,每个音节都咬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这些古老的发音在翻译的过程中碎掉,“意思是‘女神留下的眼泪’。”
谢玖言正在往帆布包里塞压缩饼干和水壶,听到这话停了一下:“你们藏族起地名都这么浪漫吗?”
“不是浪漫。”曲珍蹲在地上检查登山鞋的鞋带,把每一个活结都重新系了一遍,系到最紧,“是很久以前的人看到了那个湖,觉得它太干净了,不像是人间的东西。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谢玖言“哦”了一声,拉上包的拉链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
措姆隆巴。
女神留下的眼泪。
他在想,是什么样的湖,会让第一次看到它的人觉得那是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草尖上的露水还没散尽,踩上去有细微的湿滑感。曲珍走在前面,背着一个比平时更大的包,里面装着相机、三脚架、急救包、备用干粮和一壶酥油茶。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匀而稳定,登山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感很强,像是某种不紧不慢的鼓点。
谢玖言跟在后面,脚上还是那双缠了旧布条的帆布鞋。布条是今天早上曲珍新换的,旧的已经磨得快断了,曲珍在灶台边蹲着给他重新缠了一副,用的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棉布。他站起来踩了两脚试了试,说“好了”,然后把谢玖言的脚抬起来看了看鞋底,确认鞋底的磨损程度还没到非换不可的地步。
谢玖言当时想说你不用这么仔细,一双破帆布鞋而已。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对曲珍来说这不是“一双破帆布鞋”的问题。是他要走路的脚,是他要翻的山,是他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碎石坡上能不能安全走回来的问题。
路越走越陡。从帐篷出发的前一个小时还算平缓,草甸上偶尔能看到旱獭从洞里探出脑袋,转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这两个背着包的人类。但过了草甸之后,地貌开始变了。草地被碎石取代,碎石又被更大的石块取代,脚底下不再是软软的草垫,而是棱角分明随时可能打滑的岩石。空气也明显变薄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胸腔的起伏幅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大。
谢玖言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没有说累,但曲珍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后就放慢了速度,让后面的人能在不开口求助的情况下跟上。谢玖言发现了,在心里把那点别扭的感激压下去,化成了脚下更卖力的步伐。
翻过第二个山脊之后,植被基本上消失了。四周只剩下石头。灰色的、黑色的、暗红色的石头,大大小小地堆叠在一起,像是某个巨人遗落在高原上的积木。天空蓝得接近深靛色,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打在石头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登山杖敲在石头上的笃笃声。
然后曲珍停下了脚步。
“到了。”
谢玖言喘着气走到他旁边,抬起头。冰湖嵌在三面雪山之间,湖面不大,形状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湖水是深蓝色的,比他之前见过的盐湖要深得多,蓝得几乎接近墨色,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才过渡成一种清透的翡翠绿。湖面上漂着几块没有融化的浮冰,边缘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
最让他震撼的不是湖水,而是安静。这个海拔的湖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平整得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深蓝色大理石,把环绕它的雪山,头顶的天空,以及每一朵路过的云都倒扣在水面上,清晰到可以分辨出云层的纹理。站在湖边,你会觉得整个世界上只剩下两种东西:湖,和湖里的倒影。
谢玖言站在湖边的碎石滩上,把气喘匀了之后,说了一句和他来阿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话。
“我操。”
曲珍把背包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种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的笑。他开始从包里往外拿东西,先拿出相机和三脚架,架在湖边一个避风的位置;然后拿保温壶,倒了两杯酥油茶,一杯递给谢玖言,一杯自己捧着暖手。
“你第一次来是几岁?”谢玖言接过茶,在石头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