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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第1页)

雨下了一整夜,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停了。

帐篷外面响起一阵鸟叫声,清亮的带着弧度的啼鸣,像是有人在高处吹响了一枚骨哨,声线从低到高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消散在晨风里。谢玖言在羊毛毡上翻了个身,眯着眼睛往帐帘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昨夜被雨水洗过了。

他坐起来,发现身边的木榻上已经空了。曲珍的母亲也不在榻上,大概是曲珍把她扶出去晒太阳了。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棉布上衣,过长的袖子在手背上堆出两道皱褶,领口微微歪向一边,露出半边锁骨。他伸手整了整领口,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间,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可能因为这衣服是曲珍的。

他坐在羊毛毡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换回自己晾了一夜已经干透的衬衫,把那件白色棉布上衣叠好,放在木榻边上。叠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叠好之后又伸手把领口的一小道褶子抚平了,才起身掀开帐帘。

外面的世界是被谁重新调过色了的。天空蓝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阳光把草甸上每一颗水珠都照成了碎钻,远处的雪山比昨天更近了似的,雪线清晰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冽。

曲珍正蹲在石灶旁边生火,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点还没完全睡醒的困意照得一览无余。他旁边的石头上搁着一个搪瓷壶,壶嘴里正冒出细细的白气。母亲坐在帐篷门口的羊毛毡垫上,裹着一条毯子,面朝太阳的方向,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

“曲珍。”谢玖言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曲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在呢。”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的,不急不慢的调子,但谢玖言总觉得他今天早上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也可能是看错了。

“昨晚的雨真够大的。”谢玖言在石灶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边烤着,“你这帐篷挺能撑,我昨晚一直担心它会塌。”

“塌过一次。”曲珍往火里又添了一块干牛粪,火苗跳了一下,舔上新的燃料,“去年冬天。雪太大了,半夜压塌了半边。我和阿妈在另外半边挤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才修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谢玖言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忽然觉得“轻描淡写”这四个字,大概就是为了曲珍这种人发明的。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件事——丧父、母亲失明、十岁扛起一个家、帐篷被雪压塌。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成为怨天尤人的理由,但他讲起来的时候永远是这样,一带而过的,像是怕自己的苦难会麻烦到听的人。

谢玖言没接话。他接过曲珍递来的酥油茶,低头喝了一口,在心里把那声“你辛苦了”连同酥油茶一起咽了下去,反正说出来也会被说矫情。

吃过早饭,曲珍把畜栏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昨晚修好的木桩没有松动,牦牛也都安分地嚼着草。然后他从帐篷里拿出那个褪色的棉布挎包,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水壶、一小袋糌粑、一个装零钱的旧布袋。

“今天去镇上。”他说,“家里的米和盐都快没了,阿妈的藏药也要抓。你要不要一起去?”

谢玖言正在石灶旁边用一根小木棍拨弄炭灰,闻言抬起头:“镇上?多远?”

“走路两个半小时。可以搭顺路的拖拉机,四十分钟。”

“那就搭拖拉机。”谢玖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们在荒原边上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等到了平措大叔的拖拉机。就是之前载谢玖言从拉萨方向过来的那位货运大叔,今天刚好拉了半车青稞面去镇上的集市。他看见谢玖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口被酥油茶染黄的牙齿,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你还没走啊?我以为你待两天就跑了。”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谢玖言爬上拖拉机的后斗,在几袋青稞面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平措从驾驶座上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从车斗侧面翻上来的曲珍,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拖拉机在荒原上突突突地开着,速度不快,但比走路强多了。谢玖言坐在麻袋上,一只手扶着车斗的边缘,另一只手挡着迎面吹来的风。高原的风在雨后格外清冽,带着一种冷丝丝的甜味,吹在脸上不疼,反而很提神。曲珍坐在他旁边,肩上的挎包搁在膝盖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道线条柔和但利落的发际线。

谢玖言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他最近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看曲珍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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