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第二日,裴砚天不亮就出了门。
沈辞醒来时枕边只剩那件叠好的银灰狐裘披风,领口的余温早已散了。他披衣起身推开窗,院外白茫茫一片——昨夜又落了雪,将衙门院子里的青砖地盖了厚厚一层。裴砚的脚印从院门延伸出去,一道深一道浅,踩在最前面的几步格外重,大约是走得急。
沈辞洗漱完,正准备出门转转,亲卫陈实便端着早膳来了。这人三十出头,一张方脸,话极少,端了粥和小菜进来便垂手立在门边,活像一尊会呼吸的石像。
"摄政王呢?"沈辞喝了口粥,随口问。
陈实答道:"大人在城西校场整军,午后方回。"
沈辞"哦"了一声,低头喝粥。他一边喝一边想,裴砚不让他去校场,是觉得他碍事,还是怕校场那种地方有危险?从出京到现在,裴砚一直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唯独这次出门没有交代他"在衙门等臣回来"。是校场那边出了什么他不想让沈辞看到的事?
他放下碗,冲陈实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朕在衙门里待着闷,想出去走走。你陪朕吧,不用太远,就在附近转转。"
陈实犹豫了一下,大约是裴砚走前交代过"照看好陛下",便点了点头。
凉州的早晨比想象中吵。街道窄,两旁的铺面早早开了门,有人蹲在门口劈柴,有人架着锅在炸油饼,油锅滋滋地响着,香气混着冷冽的空气灌进鼻腔。沈辞走过一家铁匠铺子时停了步——铺子里的火炉烧得通红,老铁匠正挥着锤子敲打一柄弯了刃的刀,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窄巷里来回碰撞,震得耳膜发麻。
铁匠铺子隔壁是一间茶棚,棚下坐了几个穿旧棉袍的男人,一边喝着粗茶一边低声说话。沈辞脚步放慢了,他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校场那边今早又补了三百人,全是新征的民夫,说是要修工事……"
"修什么工事?蛮子打过来的时候工事有个屁用!"另一个人啐了一口,"去年修的城墙才撑了三天就塌了,今年又要修,修给谁看?"
"嘘——你小声点,听说摄政王来了,亲自在校场督军呢……"
沈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那几句对话,表面上却东张西望地看街边的糖人摊子,还凑上去问摊主捏一只兔子多少钱,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人被新鲜玩意儿勾了魂的模样。陈实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寸步不离,沈辞偶尔回头冲他笑一下,他便把目光移开,不苟言笑的脸上一丝松动都没有。
转了一圈回到衙门时已经近午。沈辞刚走进院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裴砚的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像是压着火气。
"——什么叫抽不出人?凉州城外四十里就是蛮族的营地,你跟我说抽不出人去探?"
另一个声音有些发虚,吞吞吐吐的:"大人,实在是……三日前派去的那队斥候一个都没回来,末将手下的兵如今一听出城探营便吓得腿软……"
沈辞走到内堂门口,掀帘子进去。裴砚背对着他站在案前,对面跪着一个穿校尉甲胄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裴砚右手按在图上柳家村西北的位置,指节微微泛白。
"摄政王,"沈辞开口了,声音甜脆的,"朕回来了。"
裴砚转过身来,眉间那道沟痕还没散尽,但看向沈辞时已经平缓了几分。他目光从沈辞面上扫过,确认他安然无恙,才侧过头对那个校尉说:"再去挑人。挑不到足够的,你亲自去。"
校尉苦着脸应了,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内堂里只剩沈辞和裴砚两个人,炭盆已经换了新炭,正哔剥作响。沈辞走到案边,踮脚去看那张地图——上面用朱砂画了许多圈圈点点,凉州城西北方向标了一个大大的叉。
"蛮子的营地在饮马河对岸?"沈辞问。
裴砚没有把地图收起来,反而往他那边推了推。沈辞低头看,见那张图上除了蛮族的标注,还有几处用细墨笔画的小字:"柳家村残部安置""饮马河渡口断桥""西坡哨所需增兵"……每一条都写得极细,像是把凉州方圆百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掰碎了揉开了看过。
"摄政王昨晚没睡吧。"沈辞抬眸看他。
裴砚正在收拾地图的手指停了一下:"睡了。"
"睡了两个时辰,也算睡?"
裴砚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地图卷好放进筒中,转身去够架上的另一卷文书。沈辞望着他的背影——裴砚今日换了一身深灰常服,腰间束了一根黑色的革带,勒出精窄的腰线。他伸手取文书的时候袖口上缩,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筋脉分明,沈辞看见他小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大约一指长,颜色已经淡成了白线,不知是多少年前受的伤。
沈辞收回目光,走到炭盆边蹲下烤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摄政王,方才那个校尉说,派出去的斥候都折了。蛮子的营地是不是很难靠近?"
裴砚翻文书的声音顿了一顿:"饮马河两岸地形开阔,无遮无挡。蛮族的哨骑日夜巡逻,斥候一旦靠近便被发现,跑不掉。"
"那怎么办?不知道营地的虚实,就没办法打。"
裴砚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继续翻文书,但沈辞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大约是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
沈辞把冻红的手指缩进袖中,站起身走到案边。他比裴砚矮了大半个头,站在案前时视线刚好与案面上摊开的凉州周边舆图平齐。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饮马河的河道往北走,到了柳家村西北的方向停住了。
"摄政王,"他说,"这里有一条小路,从饮马河上游绕过去,能到蛮族营地的背后。"
裴砚的动作停了。他放下文书走到案前,站在沈辞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他手指点着的那处——舆图上确实有一条极细的线,标注着"樵道",蜿蜒绕过饮马河上游的一片山林,恰好从蛮族营地的后方穿出去。
"陛下的眼力不错。"裴砚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倒像是一早就知道那里有路,只是没打算说出来。
沈辞侧过头仰脸看他,弯着眼睛笑:"朕小时候在西城的难民棚里住过,难民棚旁边就是山,山里也有这种樵道。走大路会被人拦住,走小路就能绕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像小孩儿终于找到了能在大人面前显摆的东西,"摄政王要是想派人去探营,走这条路比走饮马河沿岸稳妥。"
裴砚低头看着他。
沈辞仰脸冲他笑,目光澄澈而热忱,左眼尾那颗痣在午后的日光里红艳艳的。他的表情无懈可击——就是一个找到了表现机会的孩子,殷勤地把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捧到大人面前,希望被夸一句"真聪明"。
裴砚看他的方式却让沈辞后背微微发凉。那双深黑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翻涌着,像深潭底部涌上来的暗流,到了水面又归于平静。他看了沈辞许久,久到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突兀了,才开口。
"陛下是说,"裴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陛下在难民棚里住的时候,曾经走过那样的山路?"
沈辞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