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后,妈妈实在是熬不下去,和许海峰离婚了。
一开始许海峰还不同意,和妈妈大吵了好几天,直到妈妈说她的嫁妆一样都不带走。许海峰眼睛亮了亮,应了下来。
妈妈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趁许海峰出门打牌,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家。
临走前她抱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抱着我的双臂紧了又紧,声音发颤:“小言,乖乖等着妈妈,妈妈现在自顾都难,等挣了钱,妈妈立马回来找你。”
“你在家一定要小心,大院儿里的人都喜欢你,你去帮他们干些活,起码能吃上饭,”
妈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听进去的没有多少,只知道妈妈要走了,她也不要我了。
她又说了好多遍,让我等她,她一定会带我走,一定会。
反反复复,像是怕我不信,也怕她自己不信。
温热的眼泪落在我肩头,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已经扭头迈步。身影慢慢走远,再也看不见。
大门哐地合上,屋外仅剩的日光全被隔在外头,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我蜷在炕边,眼泪没完没了地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也淹没了我的童年。
突兀的开门声惊得我浑身一缩,慌忙躲去炕角,哆嗦着抽泣。没有往常刺鼻的酒气,迎面飘来的是熟悉的皂角味道。
抬眼瞧见是宿南骁,我想也没想,扑过去死死抱住他。
宿南骁整个人僵住,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才干巴巴挤出一句:“……怎么了?”
我哭得说不来话,只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洇湿了他半片衣裳。
宿南骁顿了好一会儿,才生疏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动作很笨拙,但又很温暖。
后来他把我带回了家,我抽抽噎噎把事情说完了,宿爷爷气得直拍桌子:“造孽啊,真是造孽。”
那晚宿爷爷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糊糊,比平日还多了小半勺。我低着头一口气喝完了。热粥滚进肚子里,我攥着空碗,忽然觉得好像还能活。
——
许海峰整日不着家,日日在外喝酒赌钱,从不管家里分毫。我无依无靠,一日三餐,几乎都落脚在宿南骁家中。
好在宿家有一块地,口粮蔬菜都能自给自足,日子比旁人安稳许多。
我本就食量小,也知道长久蹭饭是添麻烦,吃饭时总是刻意少吃,不愿过多拖累这一家人。
可宿爷爷心善,每回上桌,总默默给我多盛一勺。我每每推辞,宿南骁就会敛着神色,一脸别扭地盯着我:“爷爷让你吃你就吃,你看看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宿南骁父母在外地打工,隔段时间会寄信回来。
宿爷爷看不清,宿南骁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爷爷听,听完了就折好,压在堂屋桌子的玻璃板底下。
有一回我趴在那张桌子上看宿南骁写作业,无意间瞥见玻璃板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宿南骁父母的合照。
宿南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伸手把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更大一片桌面。
那段日子,我开始重新觉得,“家”这个字又回来了。
宿爷爷每天清早生火熬粥,宿南骁放学回来就闷头写作业,我蹲在院子里帮宿爷爷择菜,偶尔抬头,能看见堂屋那扇木门敞着,屋里暖黄的灯光溢出来,洒在门槛上像一小片化开的糖。
夏天我们在树下乘凉,冬日我们守着煤炉等着碳下压着的烤地瓜。
我想,日子大概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吧。
——
1974年,春风悄然而至,老巷墙头的野花次第绽开,暖意漫过整条街巷。
这天清晨,一阵突突作响的拖拉机轰鸣声打破了大院的平静,老式拖拉机稳稳停在院门口。
裹着碎花头巾的妇人抱着襁褓,笨拙地从车上跳下,襁褓裹得严实,依稀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婴孩。
妇人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宿家,一见到宿爷爷,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崩溃,红着眼眶失声落泪:“叔,宿大哥两口子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人没了。这是他们的小女儿,我一路打听,找了好久才找到你们家。”
妇人原本就住在宿南骁父母隔壁。早前宿家夫妇为了多挣些钱,打算外出务工,临走前放心不下年幼的小女儿,便托付给邻居妇人代为照看。谁都未曾料到,寻常的一场外出谋生,竟变成了天人永隔。
宿爷爷听完,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往后仰,险些从板凳上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