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月12日。
冬月廿二。
我站在镇上的招工牌前站了半个钟头,红漆上写的“招力工三名,日结一块二”被风吹得褪了色,底下围着七八个和我一样的年轻人。
有人凑上去问工头管不管饭,被不耐烦的挥开:“一块二的工钱还想着管饭,想管饭去国营厂,这儿只认力气!”
我揣在兜里的手紧了紧,就我这单薄的身板,就算抢到活儿也未必能扛得动工地的钢筋。
没寻着活儿,脑子里倒是更乱了。像被风吹得打转的沙砾,没个落脚处。
我垂着头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口袋里剩的这点儿钱够不够凑活过个年。
回到家,许海峰坐在外屋的桌边啃着玉米面饼,桌上那瓶二锅头敞着口,这酒是他三天前买的,如今还剩下少半瓶。
可能是真的要戒酒吧。
我扫了眼他垂着的脑袋,没管他,径直往屋里走。
我反手叩上门,把冷气都关在门外,可如今满屋的空气里,全是宿南骁的影子。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影子变得那么重了?
我坐在床沿,脑子里放电影似的,全是和他有关的片段。
对他的喜欢,许是无数个发烧的夜晚他送过来的姜汤,许是他无时无刻的关心和照顾,又许是我逃回来时,看见他那焦灼的背影。
他从不会因为我惹事而嫌我麻烦,反而他似乎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麻烦。
许多事像是刻在了脑袋里,越想越清晰,可越清晰,我就越害怕。
我是个男人,他也是个男人,他应该是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但我怎么能出现这种龌龊的心思?
我想把这种心思压下去,可它就像是开春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慢慢的,心思又转移到了纸上。
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纸上投下一个光影,我捏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顺着鼻尖渗下去,晕开一个小黑点。
我想着他低头时,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想着他冲着我眉眼弯弯的笑,温暖的手掌揉着我的发顶。
我想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揽过我的肩膀,轻声安慰着我。
可笔尖在纸上划了又划,写下的字却全是“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帮我摆平麻烦”“你做的菜很好吃”
全是些生硬的、客套的感谢话,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烫得我心口发疼的情绪,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我盯着纸上那些别扭的话,忽然觉得有些烦躁,我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换了一张重新写,可写来写去,还是那些翻来覆去的感谢。
写了撕,撕了又写,炕上很快堆满了七八张皱皱巴巴的纸,有的被揉成了团,有的被划得乱七八糟。
我趴在桌上,盯着那叠废纸发呆。
可旁边的笔记本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写满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纸上的字再也也不下去了,只能用力的划掉,让那几个字变成一道黑乎乎的鸿沟。
过了很久,我把写的最“规矩”“的那张纸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把它夹在了书里。
做完这一切,我趴在桌边,心里又酸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