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深秋的上海,天亮得慢。
闵行区一栋高层住宅的十八楼,窗户朝东,窗帘露出一条缝。外面的灰蓝色天空将亮未亮。远处黄浦江的方向有一层薄雾,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片冷色调里。
卧室不大。床头柜上搁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灯罩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床头正对面的墙上,是一排相框,错落有致地挂着。
最左边那张,是阿勒泰的夏天。喀纳斯湖畔,几个穿野战迷彩服的军人站成一排,头戴奔尼帽,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黝黑。靠中间那个高个子少尉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身后的湖水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嵌在山谷里的宝石。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字:**“边防某部测绘分队,2019。7”**。
相框旁边,挂着一枚优秀嘉奖奖章。八一军徽,红底金字,深绿色的绶带有些褪色了。
再往右,是一张结婚照。闵行滨江的一片草地上,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色婚纱,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女人很高很瘦,站在男人旁边几乎齐他眉毛。她笑得很甜,像被人刚逗了一句,刚好被抓拍到的那一瞬间。她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
照片里的男人,和左边那张军装照里的少尉,是同一个人。
再旁边是一个双格相框。左边是上海交通大学硕士毕业照,蓝底学士服,女生面庞很白,眉眼间还带着点学生气的稚嫩。右边是博士毕业照,红底,同一个人,但明显成熟了些,眼神更笃定,嘴角微微上扬,意气风发。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像一段被快进的青春。
照片墙上没有灰,每一块玻璃都被擦得很干净。
但相框下面的桌子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张病历单凌乱地摊着,上面印着“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的红字抬头。诊断意见、CT报告、化验单,叠在一起,边角卷了起来。病历旁边是一个玻璃烟灰缸,已经满了,烟蒂堆成了小山,有几根掉在桌面上,烟灰散在病历纸的缝隙里。
闷了一整夜,空气里有不新鲜的、被窗帘和墙壁反复吸收后又吐出来的陈旧烟味。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周杨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黑眼圈很重,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从下颌蔓延到脖子。他侧躺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眼珠一动不动。
他其实很困,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个关节都在喊累。但脑子不睡,从凌晨三点多眯了一会儿,现在又醒了,他不用看手机也知道,大概五点半。
二百九十八天。
他一直在数。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关节生了锈的人。被子滑到腰间,露出上半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已经松垮了,布料洗得发薄。肚子那里微微隆起,和结婚照里那个腰板挺直的军人相比,像是换了一副身体。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指摸到烟盒,拿起来晃了晃,空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在下面抽屉摸到另一包。拆开塑料膜的动作很熟练,拇指一顶,弹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闪了一下,照亮他的脸。
三十三岁。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比从前更突出,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刻下来像刀痕。他的眼睛盯着窗外那条灰色的天光,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烟燃了一会儿,灰掉在被子上他也没管。
窗外,上海正在醒来。远处的高架桥上已经有车流,车灯在薄雾里拉成一条条红线。楼下的早餐铺子亮起了灯,有人拉开卷帘门,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屋里很安静。只有烟丝燃烧时细小的嘶嘶声。
他坐在床边,一根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捻灭。烟灰缸又满了一点。他没有起身的意思,就那么坐着,两只脚踩在地板上,低着头,肩膀塌下去,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
又是一天。
洗漱的水声哗哗响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
周杨把脸埋在冷水里浸了几秒,抬起头时,水顺着下巴滴在T恤领口上。镜子里的那张脸,他不太想看。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从衣柜里随手扯出一件灰色卫衣套上,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一个微微发福的身形,卫衣遮住了肚子,但遮不住那种松垮垮的疲态。
车停在楼下。一辆开了几年的黑色帕萨特,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很久没洗了。他坐进去,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响起早间新闻,他伸手关掉,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