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公司接了新项目——那个物流园区的三期,规模比前两期加起来还大。周杨和陈恪连着加了几个晚上的班,白小冉也跟着熬,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上还在念叨「没事没事我年轻我扛得住」。办公室里的空气从早到晚都是咖啡和快餐外卖的混合味,陈恪的衬衫领子翻了好几天没换,周杨自己的胡茬又冒出来了,但这次他没让它们长成草丛——隔天晚上回家对着镜子刮了一遍,虽然刮得潦草,下巴上留了两道浅浅的刀口。
忙归忙,每天晚上回到家,冲完澡把一身的疲惫往沙发上一扔,他总会在临睡前打开笔记本,把柳然那张老照片调出来,再看一会儿。把照片翻来覆去地放大、缩小,看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细节,像是在反复读一本没有字但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的书。
今晚他注意到的是柳然脚下的路。是压得还算平整的土路,宽度不大,目测勉强够一辆农用三轮车开过去。路面被北方冬天的冻土绷得紧紧的,上面有浅浅的车辙印,是宽胎的农用车碾过去留下的痕迹,从照片左下角斜斜地穿出去,和她身后那片收割过的田野刚好形成一个直角。北方的庄稼地,田垄通常南北走向,为了让麦苗从早到晚都能均匀地晒到太阳。而北方的平房,尤其是那个年代村里自己盖的,几乎全是坐北朝南——正房朝南,院门开在南墙或者东南角。所以后排那几间灰瓦土坯房的朝向,反过来就能印证方向。他把照片放大到像素都开始发毛,盯着屋檐投在地上的那条浅灰色影子,又打开太阳轨迹模拟软件算了算——华北平原十二月上午的光线,从画面左侧来,影子往右倒,房子的南墙正好对着太阳,镜头面朝西南,大致方位对得上。
但知道方向没用。他试着把卫星地图的时间轴往回拖。2002年的影像是他能找到的最早高清底图——再往前就只有低分辨率的存档数据,放大到村庄级别就是一团模糊的色块。2002年离1999年不过三年,如果那棵枣树还在,卫星图上看应该能看到一个深色的树冠圆点。可天津郊区那些村子,从2002年的卫星图上看,几乎每个村周围都有几团模糊的树影。枣树、杨树、槐树,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根本分不出来。单找一棵树,比大海捞针强不了多少。
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的树冠移开,沿着照片底部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扫。然后他看到了那条河沟。在柳然站着的土路下方,靠近照片最底边的地方,有一条细长的、颜色比周围土地深一些的凹痕。他之前不是没看到这条沟——它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他忽略了。现在他把它放大,仔细看。沟沿上残留着枯黄的草茎,一丛一丛的,被风吹得伏在地上。沟里有浅浅的白色的东西,是冰。冻着的。沟不宽,和土路平行延伸,应该是路边挖的排水沟——华北平原农田的标准配置,每隔几十米一条,排灌溉回水和雨季积水。太普遍了,普遍到几乎没有区分度。
他把这个发现发给阿张。阿张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回了一句:“能测相对高度试试吗?”
周杨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像有个开关被拨了一下。
对啊。四岁的柳然。华北平原四岁女童的身高,取中位数大概一米零五到一米一之间。她在照片里站在枣树前面,人和树的比例是可以量出来的。他把照片导入影像分析软件,先在柳然身上标了一条基准线——从脚底到头顶,设定为一米零五。然后以这条线为比例尺,去量她身后的树。歪脖子枣树,树干从根部往上长了一截之后猛地拐了个弯,分叉点离地面大约两米出头,然后树冠横向展开。他量完,把数据记在备忘录里——树高大约七到八米,树冠展开宽度大约五到六米,主干在不到两米的位置就开始歪了,角度很大,歪得毫无道理,像一个人猛地侧过脑袋在听什么动静。他用同样的方法反推小路的宽度,大约两米五左右,路边那条排水沟的宽度大约半米。这些数字当然不是精确的测绘成果——照片有透视畸变,柳然也不是站得笔直——但精度已经足够用来识别了。
一棵七八米高、树冠展开五六米的歪脖子枣树,孤零零地站在村口的土路边,旁边有一条半米宽的冻了冰的排水沟。这样的树在一个村子里,不可能默默无闻。
他忽然觉得屏幕上的这棵树不太像树了。它像一个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的人。歪着头,弓着背,站在村口的风里。她在照片里看了它一眼,它就在她的记忆里站了二十八年。
他开始在网上搜天津郊区那些以枣树闻名的村庄。关键词组合反复地换——‘天津古枣树’、‘宁河枣树村口’、‘宝坻老枣树路边’、‘静海歪脖子树’。搜出来的结果零零散散,大多是乡村旅游的推广文章,配着无人机航拍的枣林;有摄影爱好者拍的古树专题,每一棵都挂了保护牌,树龄动辄上百年;还有地方电视台做的‘美丽乡村’系列报道,主持人站在树下采访村里的老人。
他一篇一篇地点开看,把那些出现在路边、村口、长得特别高大或者特别歪的枣树全都记下来。有几个村子他反复搜了好几遍——宝坻潮白河沿岸有一个,当地人说那棵歪脖子枣树是清末就有的,以前赶集的人都在树下歇脚,后来修路差点砍了,是村里几个老人联名保下来的,现在挂了个‘古树名木’的牌子;宁河蓟运河附近也有一个,树干歪得特别厉害,当地小孩管它叫‘驼背爷爷’,有个旅游博主专门开车去拍过视频,视频里阳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落在土路上,光影和他手上那张照片莫名地相似;静海还有一个,更老,树皮裂得像龟壳,旁边也有一条灌溉渠,渠里冬天也结冰。
他把这些村子的名字和坐标一一记在备忘录里,标上每棵树的特征描述和来源链接。宝坻那个最接近——孤植、歪脖子、村口路边、旁边有排水沟、当地人有记忆。但也只是接近。华北平原那么大,长着歪脖子枣树的村口何止这三五个。他手里这几个备选点,充其量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线索,多了一些缩小范围的依据。但至少,他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把备忘录的截图发给阿张,附了一句:“这几个地方我记下了。等忙完这阵我去天津一趟。”
发完消息,他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经彻底黑了,对面那栋楼只有三两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是夜航的船上稀稀落落的舷窗。柳然的照片还开着,四岁的她站在歪脖子枣树下,皱着眉,两手揣兜,嘴角抿着,似笑非笑。他看着她,又看了看沙发旁边那本翻到卷边的旧笔记——在阿勒泰出最后那次外业之前写的备注还没来得及复核。他伸手把笔记够过来,翻到第一页,在页眉的空白处看到一行自己当年随手写的字。笔迹比正文潦草,大概是在某个很困的夜里、趴在上铺写的,但棱角还是硬的,每一笔都带着尉官军衔的力道:
“树长在土里,人走在路上。有树就不会迷路。”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当年写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是在瞎矫情,第二天可能就忘了。现在他三十三岁,坐在上海闵行一间不大的客厅里,凌晨不知几点,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他觉得自己收到了这封信。一封从阿勒泰寄来的信,走了六年,今晚刚刚送到。
他把笔记合上,关了电脑,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黑暗里,那个银手镯在床头柜上待着,没有闪,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他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指尖碰了碰镯子的边缘。凉的,但不冰手。
接下来的几天,周杨把自己埋在两张图里。
一张是柳然那张老照片,被他放大到像素都开始发毛的程度,每一个边角都烙进了视网膜里。另一张是他手绘的草图——用铅笔画的,线条粗粝,修改了好几次,橡皮擦过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纸面被磨得起了一层薄薄的毛球。
他画的是从村口往里看的俯视示意图。左上角标了个‘北’字,箭头朝上。中间偏下是一条横贯画面的土路,大约两米五宽,标注着‘土路(东西走向)’。土路下方紧挨着一条半米宽的排水沟,他在旁边潦草地写了‘河沟(冬季结冰)’。柳然拍照时的站位在土路南侧、河沟以南,他画了个小人,标注‘拍摄点’。从拍摄点往北看,越过土路和河沟,首先是一棵孤植的歪脖子枣树,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树干轮廓,圈起来写‘歪脖子枣树(孤立,高约7-8m,冠幅5-6m)’。枣树再往北是大片收割过的田野,他在树冠后面画了条虚线,标注‘开阔田野(冬小麦茬,南北垄)’,垄向和土路大致垂直。田野再往北、画面最后方,是几间灰瓦土坯平房,他画了几个小方块,注明‘村庄(平房,坐北朝南,灰瓦土墙)’。整个画面里没有其他树,没有其他建筑,只有一条土路、一条冻了冰的河沟、一棵歪脖子枣树孤零零地站在路边,背后是田野,再远处是趴在地平线上的几间平房。
他盯着这张草图看了很久。它把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翻译成了一幅精确的地图。柳然如果还活着,看到这张草图,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说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一直有这张图?”她从来没画出来过。但他替她画出来了。
有了这张图,周杨开始用2002年的卫星图一轮一轮地筛。他把之前记下来的那几个村庄一个一个调出来,打开历史影像,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趴在上面找树。枣树在卫星图上的特征是一团深色的圆形树冠,边缘带刺状阴影,和杨树那种椭圆形的、边缘平滑的树冠不一样,和槐树那种松散的不规则轮廓也不一样。如果那棵歪脖子枣树在2002年还活着,它应该有七到八米高、树冠展开五六米,在分辨率不算高的历史卫星图上,这个尺寸会显示为一个深色圆点,周围没有其他树冠紧挨着它。
他用铅笔在草图上比划,按太阳照射方向筛。照片拍摄于上午,华北平原十二月,太阳在东南方,光线从左前方打过来。从枣树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方向和长度可以反推出树的方位角和大致纬度范围。他把太阳轨迹模拟软件调出来,输入十二月的日期、天津的经纬度,算出当天上午的影子方位角,然后用这个数据去卡那些卫星图上枣树的位置——如果一棵树和土路、河沟的相对方位和照片对不上,就先放一放。
这个方法有效,但效率低得让人牙疼。2002年的卫星图分辨率有限,很多村子的影像放大到能看清树冠的级别时已经糊成了一团。他能排除的只是那些树冠形状明显不对的,或者树和路的位置关系完全不符合草图的。大部分介于“有点像”和“不太确定”之间的,只能先留着。连着筛了好几个晚上,宁河的备选从十几个缩到了四五个,宝坻那边筛得更多——潮白河沿岸那些村庄的枣树大部分是成排的,不是孤植,一排过去七八棵,和照片里那棵「周围没有别的树」的歪脖子枣树不是一回事。静海还没开始筛,他掐指一算,三个区加起来,有嫌疑的村子大概还有不到十个。
这天晚上他把筛完的结果整理成一个表格,发给阿张。表格里每个村子一行,附了经纬度、卫星图上的枣树截屏、和草图的比对备注。发完之后他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茶几上的烟灰缸又满了,他顺手倒了,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嚼滤嘴。
阿张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消息不长,但周杨看完之后坐直了身体。
“哥,我有个想法。卫星图分辨率有限,找树太难了。但是这些村子如果有枣树特别大或者特别歪的,当地老人大概率会记得。你要不要试试搜每个村的名字加上‘古树’、‘老枣树’、‘歪脖子树’这种关键词?不用视频素材,光是地方志、乡土论坛、本地新闻报道这种,有时候就能翻到。一棵在村口路边孤零零长了几十年的歪脖子枣树,在一个小村子里不可能没人提过。”
周杨看完这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搁在茶几上,重新打开浏览器,新建了一个标签页。关键词组合一个接一个地试——村名+枣树、村名+古树、村名+歪脖子。搜索结果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有的空无一物,有的冒出几篇乡村旅游推广文章,有的只有一条十年前的地方论坛帖子,标题是‘问一下咱们村口那棵枣树是哪年种的’,下面只有两个回复,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去问村委会。
他沿着那些数字化的、字迹模糊的痕迹,一步一步地往里走。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阿张视频里看到的那句话,当时弹幕整整齐齐地飘过去,他以为只是网友的自我感动。现在他坐在这片灰白色的搜索光芒里,觉得那句话有道理。
技术的意义,大概就是把那些被遗忘的坐标,一个挨一个地,重新捞回这个世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