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周杨把行李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往背包里塞。换洗衣服、充电宝、笔记本、那张手绘的草图。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加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但他总觉得自己还漏了什么,站在床边对着那堆行李发了会儿呆。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他漏了一件衣服。
他开车去了附近的一个商场,径直走进一家休闲品牌店,在男装区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一件深灰色长款棉服前面。料子挺括,领子可以立起来,袖口有收口设计,穿上显得人很精神。他翻了翻吊牌,不便宜,但他没犹豫。导购小姐问他要不要试一下,他点了点头,脱掉身上那件袖口磨白了的旧羽绒服,把新棉服穿上了。
站在试衣镜前面,他把拉链拉到胸口,又拉开,又拉上。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和几天前判若两人——胡子刮干净了,头发理过了,眼窝虽然还有些陷,但眼神是聚光的。肚子上的赘肉还在,但被挺括的棉服遮住了大半。他侧了侧身,又转回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要穿这件衣服去见她这辈子最想回去的地方。这件事在他心里分量很重,重到连穿什么衣服都不能随便。他把旧羽绒服塞进袋子里,付了钱,穿着新棉服走出了店门。
回到家,他把那个小罐子从书架上取下来。木纹的罐子小小的,很轻。他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把它裹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周围垫了几件软衣服。然后他把背包的拉链拉上,背起来试了试重量。背包贴在背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还攥着背带,忽然站在那里不动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滴在新棉服的领口上。他站了几秒,就那么站着,任由那些液体在脸上风干。然后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背包带子又紧了紧,推门出去了。
高铁站人很多。周六的虹桥站永远人山人海,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在大厅里穿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检票通知。他过了安检,找到检票口,排队,上车,把行李箱举上行李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他没有松开背包,两只手一直搭在上面,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帆布面料。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景色从上海的楼群慢慢变成苏南的水田,又变成苏北的麦地。冬天的麦田是土黄色的,麦苗刚冒头,远看像一层淡绿的绒毛铺在赭色的土地上。偶尔有一排白杨树从窗外掠过,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戳向灰白色的天空。他没有刷手机,没有打瞌睡,就那么看着窗外。从长江到淮河,从南方到北方,田野越来越开阔,天空越来越高,村庄的样式也在悄悄变化——苏南的白墙黑瓦变成了苏北的红砖平房,又变成了山东境内那种厚实的石头墙院落。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经过的站名,像一个在数路标的侦察兵。他知道自己在一步步靠近一个从没去过、却已经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的地方。
每个人都在时间的小舟上往前漂流,无论当时多么美好,你永远不可能回到那一刻,所以回忆对人类才如此重要,因为它是回溯过去的唯一办法。
晚上,列车缓缓驶入天津站。他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海河的风迎面扑过来。
北方的冬风是干冷的,刮在脸上利利索索,还带着河面上那一点点清冽的水汽。他站在站前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津湾广场——暖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海河里,被夜风揉成一片碎金。解放桥的钢架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铁灰色雕塑,和上海外白渡桥有点像,但更粗犷,更有北方工业城市那种不修边幅的硬朗。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裹着厚棉服,脚步比上海街头的人慢半拍。几个黑车司机揣着手站在出站口,棉袄的领子竖得高高的,看到拖行李箱的就用天津话搭一句:“兄弟,打车嘛?”尾音往上挑,像在唱歌。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往租车点走去。
他在手机上提前租好了一辆灰色SUV,底盘高,适合跑村里的土路。办手续的时候,租车行的小伙子用一口纯正的天津话问他来天津干嘛,他说去宝坻办点事。小伙子说宝坻那边冷,比市里低好几度,你多穿点。他道了谢,拿了钥匙,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背包放在副驾上,发动了引擎。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在天津站附近不远。房间不大,他把背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卫星地图调出来。屏幕上,宝坻区的三个村子被他用红点标好了坐标。三个村子互相之间距离不远,开车跑一圈,一天之内能跑完。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明天出发的路线规划,又对照了一遍手绘草图和卫星截图的比对结果。然后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房间很安静,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普通的吸顶灯,心里浮上来一种很踏实的、沉到心底的平静。
临睡前,他把那个银手镯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银面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今晚特别亮。他把灯关了。黑暗里,手镯上那层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了下去,像一只眼睛轻轻地闭上。周杨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城市的灯火,细长细长的,像一根缝在黑夜上的金线。他闭上了眼睛,明天,去找那棵枣树。
第二天醒来,周杨把笔记本电脑摊在酒店那张窄小的书桌上,对着卫星地图又把三个坐标核对了一遍。屏幕上的红点在宝坻区的地图上散落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一个在北部靠近蓟州边界的霍各庄镇,一个在潮白河拐弯处的口东镇,一个在东南角挨着宁河的八门城镇。他把每个村子的路线都在导航里预设好,然后合上电脑,把那件新买的深灰色棉服穿好,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人站得很直,带有一种由内而外的、被什么重要的东西撑起来的挺拔。
他把那个银手镯揣进棉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它妥帖地贴着胸口。背包里的小罐子用毛巾裹了两层,安安稳稳地躺在夹层最深处。他背起背包,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保洁阿姨,阿姨用天津话说了句“早啊”,他也回了句“早”,声音比平时轻快半拍。
阿张的消息在他等电梯的时候弹出来:“周哥,今天出征!有进展随时联系,我手机不静音。”后面跟了一个敬礼的表情。周杨回了个OK的手势,把手机揣进兜里,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走进去,电梯镜面壁上倒映出一个穿着深灰色棉服、背着黑色背包的男人,神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车驶出酒店停车场,先穿过天津市区的高架和快速路。周日的天津有一种慵懒的松弛感,不像上海那样永远绷着一根弦。海河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波光,河面上的冰还没完全封住,有几只野鸭在冰水交界处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又冒出来。天津的天际线很好看——和上海那种咄咄逼人的摩天楼群不同,这里带着一种更从容的新旧交错。解放北路的欧式老建筑和远处的现代写字楼并肩站着,谁也不嫌谁碍眼。天是晴的,有一层薄薄的雾霭浮在半空,把所有的轮廓都柔化了一圈,像给整座城市罩了一层极淡的米白色薄纱。马路上车很多,周日出行的人挤满了主干道,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看着人行道上拎着煎饼果子匆匆走过的年轻人,心想等完事儿了也可以在市区多转转,吃碗锅巴菜,看看那个他研究了无数个夜晚却从未踏足过的天津卫到底长什么样。
驶出市区上了高速,风景开始变了。楼群渐渐矮下去,田野一片一片地铺开,华北平原的冬天把大地还原成了它最朴素的样子。收割过的玉米地里残留着一排排枯黄的秸秆茬子,偶尔有一片冬小麦地,麦苗刚冒头,绿得很浅很浅,远看像土黄色的绒布上刷了一层淡绿色的水彩。白杨树光秃秃地站在路两旁,枝桠直直地戳向天空,树梢上架着几个喜鹊窝,黑乎乎的一团,像谁随手搁在树杈上的旧帽子。远处有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塔筒,巨大的叶片在慢悠悠地转,一圈一圈,像是时间在这片平原上走得比城市里慢。
她会在具体哪个位置照的呢?周杨看着车窗外缓缓转动的风车叶片,心想这些风力发电机在1999年还一个都没有,这些年变化真大。北方的村庄和南方完全不一样——南方农村的房子挤在一起,白墙黑瓦,水塘稻田,精致里带着潮湿的水汽;北方的村庄是散的,红砖平房,土坯老墙,几棵老树孤零零地立在村口,大片的旱地麦田把每个村子都拉开了一段距离,像是人和土地之间需要保持某种辽阔的敬意。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土地真是好东西。孕育生命、滋养生命、埋葬生命。庄稼从土里长出来,人靠庄稼活着,死了又埋回土里去——轮回之道都在土里,简简单单,不声不响。《易经》里讲地势坤,厚德载物,说的就是这个吧。我们生于土,归于土,土地贯穿了我们的一生。好多人走出乡土不愿意再回去,觉得那是落后的象征、土气的代名词。可乡土从来不是粗鄙,它是我们血脉里那条最深的根——你在外面长得再高再茂盛,根还扎在那片土里。柳然一辈子没回来过,但她知道自己属于这里。她那张老照片背面写的“我的家”,是一个四岁的小女孩,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最朴素的归属感。
可柳然一辈子都想回来看看这片土地,她没来成。她现在在背包里,被他背着,走在这条她四岁之后就再也没走过的路上。
霍各庄镇在北边,靠近蓟州地界。他下了高速,拐上一条窄一些的县道,又拐上一条更窄的乡道,最后开进了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水泥路。路两旁的平房稀稀落落地散在田埂之间,有的院子里堆着玉米秸秆垛,有的门口停着农用三轮车。他找到那个在地图上标好的位置——照片里那棵枣树的位置。枣树还在。就在村口的路边,树干从根部往上长了一截之后猛地拐了个弯,歪向路北的方向。树是秃的,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张牙舞爪,像一幅炭笔素描。
周杨停下车,没有熄火,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棵树。树冠的高度大概七八米,分叉的角度很陡,周围没有别的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老照片,又抬头看那棵树。歪的方向是对的,树干弯曲的形状大致对得上。但枣树这种东西,华北平原上太多了,歪脖子也不止这一棵。他熄了火,下车,走到枣树旁边。树皮很老了,裂成一片一片的鳞甲,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他沿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枣树和后面田野的角度。远处有几间平房,坐北朝南,灰瓦土墙。他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和柳然那张老照片并排对比着看。然后他蹲下来看路面——土路已变成硬化过的水泥路面,大概前几年刚铺的。那条冻了冰的排水沟也不见了,填平之后上面种了一排冬青。
他收起照片,在村里转了一圈。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棉袄裹得厚厚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脚边趴着一条黄狗。黄狗看到生人,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趴回去了。周杨走过去,弯下腰,把照片递上去问村里有没有姓柳的人家。老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用那种不急不慢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宝坻话交流了几句,然后一个戴绒线帽的大爷冲他摆了摆手。
“啥姓柳的啊?这村儿就三个姓——姓霍的、姓刘的、姓张的,没别的了。”
周杨道了谢,又在枣树附近转了几圈,把周围的地形和草图比对了好一阵——排水沟的位置不对,土路的宽度也不对。照片里的路目测两米五左右,这条路至少三米五,能并排走两辆农用三轮车还富余。他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路面,又看了看照片里的土路,轻轻叹了口气。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棵歪脖子枣树慢慢变小,拐了个弯,消失在村口的灰瓦红砖之间。
中午他把车停在国道边一家不知名的小饭馆门口。饭馆的招牌是用红漆写在黄色铁皮板上的‘司机之家’。门口停了好几辆大货车,车牌号从黑A到鲁H都有。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股浓烈的炖菜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塑料桌布上贴着透明胶带,墙角摆了一台老式大肚子电视,正放着中央台的农业频道。几个大货车司机坐在靠里的桌子上,棉大衣搭在椅背上,一边扒饭一边用各地方言聊天。周杨点了一盘木须肉和一碗米饭,端上来的时候木须肉里放了太多的酱油,黑乎乎的,咸得他连喝了三杯水。他的深灰色新棉服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桌的司机瞥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城里人怎么会跑到国道边的苍蝇馆子来吃饭。他不在乎,他把那盘咸得要命的木须肉吃了个精光,付了钱,又拎着水杯续了壶热水。
下午他到了口东镇。这个村子在潮白河边,地势比霍各庄那边低一些,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一丝水腥味。他找到地图上标的那棵枣树——孤零零地长在村口的路边,旁边也有一条已经干涸的排水沟,沟底残留着几丛枯黄的芦苇。他远远地看到那棵树的第一眼,心里就往下沉了一下。
这棵树太瘦了。树干大概只有碗口粗,树冠也窄,展开不过三四米。和照片里那棵树一比,矮了半截。树会越长越瘦吗?他走过去,绕着树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看树干根部的树皮。树皮是灰褐色的,裂纹很浅。这棵树撑死了十来岁,连柳然的年纪都没活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骑着电动三轮车从村口经过,后斗里装了几袋化肥。他掐了烟迎上去,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个外乡人:
“大姐,咱村里有姓柳的吗?”
农妇把三轮车停下来,用那种北方农村特有的警惕却热心、好奇却也有几分防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两遍——这个穿着深灰色棉服的年轻人,开着个电动SUV,跑到村里来问一个姓氏。周杨补了一句:
“啊,我替人寻亲的。”
大姐这才开了口:“柳?我们村没有,隔壁村好像有几户。你往东再开,三里地,那个村有姓柳的。”
周杨顺着大姐指的方向开过去。两个村挨着,中间隔着一大片冬小麦地,麦苗从土里刚冒出头,远远看过去像铺了一地的绿色绒毯。如果那条土路是两村之间的必经之路,那棵枣树如果长在路边——没准就是走这条路拍的照片呢?他进了隔壁村,找到了村委会。村委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周杨说明来意,问他村里有没有姓柳的人家,有没有听说过柳建平这个名字。
村委放下报纸,想了半天:“柳?好像——老刘家多,老李家也有,柳——柳建平——”他抬头想了半天,“没听说过。你要不去问问村口小卖部那婶子,她在村里住了快六十年了,谁家的事她都知道。”
小卖部的婶子果然什么都知道。她一边给他指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各家的旧事——谁家的儿子在天津买了房,谁家的闺女嫁到了河北,谁家的老头去年没撑过冬天。但说到柳建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柳?你是说柳啥平——可村里那几户姓柳的,他们家没有叫建平的。小兄弟,你找错地方了吧?”周杨又在村里转了快一个小时,问了好几个人,要么支支吾吾记不太清,要么干脆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天色渐渐暗下来。冬天的北方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五点多天就差不多全黑了。村口那盏路灯啪地亮了,在暗蓝色的暮色里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被夜色吞没。田野、村庄、远处的风车,都融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蓝色剪影。他把今天跑过的三个村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霍各庄的枣树有姓无柳,口东的枣树太年轻,隔壁村倒是有姓柳的但没人认识柳建平。他拿起手机,想给阿张发条消息说今天没找到,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等八门城跑完再说。他发动车子,往宝坻城区开回去。
晚上他在宝坻城区找了一家环境不错的酒店,房间比昨晚那个宽敞些,窗外的夜景是宝坻城区的万家灯火,不算璀璨但也温暖。冲完澡换上干净衣服,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在八门城镇旁边打了一个重点星号。这是三个备选里最后一个。然后他靠在床头,把银手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今晚它和昨晚一样亮。他关上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明天还有最后一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