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还二场呢,你都这样了”。他掏出手机叫了网约车,把周杨从椅子上搀起来。周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陈恪一把架住他胳膊,说你可别在这儿给我表演瘫倒。周杨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没事儿能走”,一句话说了好几个“没事儿”,也不知道是在回答陈恪,还是在说服自己。
网约车停在烧烤店门口,雨丝飘进车门里。陈恪把周杨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小姑娘白小冉坐在副驾,回头看了周杨一眼,欲言又止。
车到了周杨家楼下。陈恪架着周杨进了电梯,白小冉在楼下车里等着。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周杨靠在电梯墙上,眼睛半闭着,嘴里还在念叨。陈恪没搭腔,只是把他胳膊拽得更紧了些。
进了家门,陈恪熟门熟路地开了灯。这套房子他来过很多次,不用问就知道灯的开关在玄关右手边。陈恪把周杨往沙发上一放,周杨整个人陷进沙发垫里,脑袋仰靠在靠背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
陈恪直起腰,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电视柜上摆着几本书,都是柳然生前的专业书,书脊上有“量子物理”、“神经科学”的字样,其中一本里面还夹着一张便签纸,露出一角。墙角有一个小书架,上面除了书,还放着几个相框——和卧室里那些是同一套。沙发旁边的落地灯灯罩上蒙着一层灰,但灯座被擦过,看得出是只擦了顺手能碰到的地方。
柳然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门口的拖鞋,有一双粉色的还放在鞋柜最外面。茶几上的杯垫,是那种手工编织的棉线杯垫,一看就不是周杨会买的东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是能认出是柳然的笔迹:“周二记得交水费。”那是她去世前写下的最后一张便利贴,周杨没有撕掉。
陈恪看了这些东西一眼,没说什么。他走进厨房,从水壶里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到茶几上,推到周杨够得着的位置。
“能行吗?”他问。
周杨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晃了晃,算是回答。
“我先送小冉回家。”陈恪拿起自己的外套,“你有事跟我说,别自己硬撑着。”
“行。”周杨的声音从沙发里闷闷地传出来,“没事儿,我睡觉了,兄弟。”
陈恪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关门走了,门锁咔哒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周杨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头顶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酒劲终于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腿、腰、漫过胸口,最后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头晕晕的,意识开始发飘。他想,终于喝多了。这个念头让他如释重负——喝多了就好,喝多了就不用清醒地面对今晚那些突然涌上来的画面了。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连鞋都没脱就睡了过去。
网约车在雨夜里往白小冉租住的小区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陈恪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泡成模糊的色块。
白小冉从副驾转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陈哥,周哥他……没事儿吧?感觉他状态一直不是很好。”
陈恪看了她一眼。这姑娘来公司半年多,平时嘻嘻哈哈的,但眼力见儿不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后背靠进座椅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周哥,哎——”他开了个头,又停住了,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其实挺好一个小伙子。”
白小冉没催他,就侧着头等着。
“你来公司时间短,有些事我还没跟你说。”陈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南方口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老婆,姓柳,叫柳然。北京长大的,上海交大博士毕业,一直在学校的量子实验室工作。去年夏天,实验室出了事故,人没了。”
白小冉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周杨以前在部队,在新疆,阿勒泰。后来转业来的上海,进了一家做安防的公司。就是在那儿认识的柳然。”陈恪说着,语气很平,不像在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倒像在说一个每个人都该知道的常识,“那会儿他刚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我也还没转业。他一个人在这边打拼,后来遇到了她,两人就好上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俩结婚那会儿,我过来喝的喜酒。那时候两个人是真好啊——周杨那小子,在部队晒得跟块炭似的,往新娘子旁边一站,白加黑,柳然那姑娘特别瘦,但笑起来特别好看。你是没见过,他俩站一块儿,你就觉得,嗯,这俩人应该在一块儿。”
白小冉没说话,车的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
“就是去年。”陈恪的声音往下沉了沉,“说没就没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白小冉轻轻说了句:“难怪周哥他……”
“嗯。”陈恪没等她说完,“就是还没过去。你给他点时间。”
白小冉认真地点了点头,转回身去,没再多问。
沙发上的周杨翻了个身,手垂到了沙发沿外面,指尖蹭到了冰凉的地砖,他开始做梦。
梦里是晴天,华北平原那种干燥、太阳很亮的晴天。
他开着一辆白色SUV,正从石家庄往北京方向开。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副驾上坐着柳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那条细细的银手镯。她很瘦,锁骨在领口下面若隐若现,但脸上是那种很放松的笑,眼角微微弯着。
他们要去环球影城。柳然念叨了大半年,说想去看看哈利波特的城堡。周杨说好,然后请了三天假,从上海飞到石家庄看父母,再开车带她一路玩到北京。
高速路上车不多,路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两旁的杨树飞速后退,天蓝得不太真实,像一块被洗过的画布。周杨说,媳妇儿,放个歌。柳然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两下,车载音响里传出了一段吉他前奏——很老的一首歌,英文的,《FiveHundredMiles》。
柳然眼睛亮了。“哎呀,这首!”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但音准不太行的声音跟着唱了起来:“Youhearthewhistleblowahundredmi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