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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啊是你噢(第1页)

一个多小时后,讲座在掌声中结束了。梁教授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冲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听众们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围到台前去和教授交换名片,有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报告厅里一时人声嘈杂,座椅翻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柳然也站起来了。她收拾好笔记本和包,把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然后转过身来——大概是想从报告厅的另一侧出口离开。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随意地扫了一下。

然后扫到了第六排。

扫到了一个正傻乎乎看着她、来不及把视线移开的男人。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很惊讶的‘O’型,然后那个‘O’慢慢地弯起来,变成了一朵很大很大的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是那种你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见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时,那种纯粹的、毫无准备的惊喜。她没有出声,但她的嘴型分明在说:“你也在?”

周杨的演技在此刻彻底崩塌。他本来想假装刚发现她,但他已经在第六排盯了人家整整一个小时,此刻再装偶遇,连陈恪都替他尴尬。他只好点了点头,也用嘴型回了句“是啊”,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陈恪,意思是“跟战友一起来的”。柳然已经和旁边的同学说了句什么,绕过座位往他这边走过来了。周杨也赶紧从座位里挤出来,往过道那边迎了几步。两人在报告厅的过道里碰了头。

她今天很漂亮。带着份‘认真对待一个正式场合’的得体——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了一个小小的银色胸针,是一条DNA双螺旋的形状,裙子和高跟鞋都是低调的黑色。头发比一年多前长了一些,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上去比在实验室穿白大褂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也多了几分干练和成熟。周杨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那个银手镯还在,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柳然先开口了,语气里还带着没消化完的惊讶,声调比平时高了半拍。

“战友搞了两张票,拉我来听听。”周杨往陈恪的方向偏了偏头,“说梁教授是大牛,不来白不来。”

柳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陈恪,然后收回目光,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种‘被我抓到了’的狡黠:“哦~你听得懂吗?”

“最近对量子力学比较感兴趣。”周杨一本正经。

柳然歪了歪头,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终于绷不住,轻轻说了一句:“你又吹牛。”

语调很轻,像在逗一只她非常熟悉的、总是爱逞强的大型犬。

周杨被她拆穿,也不辩解,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然后他问:“你来给梁教授捧场?”

“是呢。”柳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台前被围着的梁教授,“梁老师是我们实验室的课题负责人之一,我在他手底下干活嘛,他的讲座我肯定要来的。而且他讲得确实好,刚才那个关于城市韧性和量子涨落的类比,对我现在做的那个数据模型挺有启发的。”她说起专业的时候语速明显比寒暄时快了两拍,眼睛也更亮了一些,但很快她就把这个苗头收住了——大概是想起来站在她对面的这个人连量子力学的基本概念都说不清楚。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周杨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的期待——他正在努力用若无其事来掩饰自己的在意,“也很久没见了。”

柳然的表情变了一下。似乎真的很为难。“哎呀……”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嘴唇抿起来,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翻自己的日程表,“今天晚上恐怕不行。梁老师讲座结束之后要带我们几个学生有个饭局,好像是他以前资助人的一个朋友请客,不去不太好。”她看到了周杨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一小片失望,很快,但没有逃过她的眼睛。于是她补了一句,语气更软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在弥补的诚恳:“过几天吧。过几天咱们再联系。你微信没换吧?我到时候找你。”

“没换。”周杨点点头,表情很平静,像一个被拒绝了无数次所以已经习惯了的老手。但他压住的那股高兴正在胸腔里无声地翻涌。柳然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去追她的同学了,高跟鞋踩在报告厅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晚上的徐汇,梧桐树下灯火通明。一家台湾菜馆藏在衡山路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的装修很考究——老式木雕窗花、暖黄色的纸灯笼、空气中飘着三杯鸡和卤肉饭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米酒甜味。陈恪的父亲□□已经到了,坐在包间里翻菜单,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冻顶乌龙。他是那种典型的‘老一辈发了财但不太张扬’的生意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一对和陈恪一模一样的精明眼睛,但比儿子多了一层岁月打磨出来的圆融和沉稳。

陈恪一进门就喊了声“爸”,然后把周杨往前推了半步。□□站起来和周杨握了握手,力道很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着点了点头:“你就是周杨?陈恪在电话里老提你,说你们在军校就是上下铺,到了部队也一直有联系。小伙子精神,一看就当过兵。”

周杨还没来得及客套,陈恪已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开始替他吹了:“爸,你不知道,周杨在新疆那会儿,我们整个年级都服他。主动申请去阿勒泰,零下四十度爬雪山搞测绘,立过好几次功。而且人家不是莽夫,专业能力也硬,测绘分队的业务标兵。”

□□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周杨,像在看一个很满意的投资项目。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周杨的肩膀,力道和陈恪一模一样——不轻不重,刚好让你知道这个长辈认可你了:“好,好。你们俩啊,四大铁占了两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以后要是能一起分个赃,那就占了三铁了。”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但是第四铁——一起去□□——这个不能占!这个绝对不能占!”

周杨和陈恪同时笑出了声。周杨一边笑一边摆手说:“叔叔您放心这个我们绝对不占”,陈恪在旁边嘟囔:“爸你这都什么老梗”。

三人说着话来到了饭馆门口等候,一辆深蓝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路边。陈恪第一个迎上去,周杨和□□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车门滑开,梁教授从车上下来,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有些乱,他一边整理外套的领子一边笑着说:“建国兄,好久不见。这位是你公子吧?上次见还是个小毛头,现在都这么大了。”他的普通话里夹着明显的闽南腔,‘是’说成‘四’,‘小’说成‘笑’,但每个字都吐得很稳,是那种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语感。

梁教授不是一个人来的:“不是说我来蹭饭的——带了几个学生,今天讲座辛苦了,犒劳一下。”他侧过身,伸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助理先下来,提着一个公文包,礼貌地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博士,个子很高,表情有点拘谨,下车的时候脑袋差点碰到车门框。

最后下车的,是柳然。她还穿着下午那件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外套,目光在巷口扫了一圈,先是看到了□□——礼貌地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又扫到了周杨。她的眼睛,再一次,睁大了。变成了一种‘你小子怎么不告诉我’的表情。那个表情里大约有三分惊讶、三分恍然、三分被蒙在鼓里的微嗔,还有一分——只有一分的、藏得很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惊喜。她以为他只是来听个讲座,可居然还出现在晚上的饭局上。这个测绘兵,今天在她面前晃了两次,一次在报告厅里装‘对量子力学感兴趣’,一次在巷口站得像一个被邀请的客人,不过,他今晚是‘陈总战友’兼‘陪酒专员’。

周杨站在那里,嘴角翘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埋伏成功但不敢得意忘形的侦察兵。他用眼神回了她一句:“你也没问。”柳然显然是读懂了他的表情。她微微别开目光,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忍住一个笑。忍住了。然后她重新抬头,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跟梁教授介绍:“梁老师,那个是周杨,我之前跟您提过——汉海威视的,咱们实验室的安防系统就是他设计的。”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柳然,又看了看周杨,“哦,这么巧。”然后他转头和陈建民交换了一个只有中年男人之间才能读懂的眼神。那个眼神很微妙——有一种顺水推舟的了然于胸,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打趣。

“那你们两个年轻人坐一起吧。”梁教授用他那个闽南口音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语气像是在安排实验座位,“年轻人有共同话题,跟我们老头子坐一块儿闷得慌。”

□□在旁边笑着附和:“对对对,年轻人坐一起。小周,去那边。”他伸手往周杨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力道和陈恪平时拍他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众人欢声笑语地往包间里走。周杨跟着人流往里走,经过柳然身边的时候,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没完’的意味:“你下午怎么不告诉我你晚上也要来?问了你要不要一起吃饭,你说‘行你先忙’,你故意的吧?”

“冤枉。”周杨也压低了声音,表情很无辜,“我也不知道梁教授就是你们梁教授。下午那会儿我连讲座都听不懂,我哪知道晚上吃饭还带学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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