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杨在酒店附近找了家路边早点铺。铺子不大,门脸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推拉门,玻璃上贴着的红字菜单已经掉了半边。门口支着一口大油锅,老板娘正用长筷子翻着锅里的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搁在铁网架上沥油,油珠子还在表皮上滋滋地跳。旁边摞着几屉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跟老板娘报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豆腐脑端上来的时候还在碗里微微晃荡,浇的是咸卤,里面搁了黄花菜、木耳丝、鸡蛋花,滴了两滴辣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然后那口咸鲜滑嫩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油条是刚出锅的,外皮酥得一碰就碎,里面软韧有嚼劲,掰下一块泡进豆腐脑的卤子里,夹起来送进嘴,整个早晨都被这一口给激活了。
石家庄老家也这口。小时候他妈带他去厂门口的早点摊,也是油条豆腐脑,他坐在条凳上腿还够不着地,晃着两条小腿吃得满嘴油。上海也有油条豆腐脑,他在上海那边吃过好几回,但总觉着差了点什么——可能是水,可能是豆子,也可能是吃的时候旁边没有这种裹着棉袄、揣着手、说话大嗓门的北方街坊。大冷天来这么一口,真带劲。他把最后半根油条在卤子里泡得软软的,一口塞进嘴里,付了钱,搓了搓手,上车往八门城方向开。
到了八门城镇的那个村子,他把车停在村口,没熄火,隔着挡风玻璃先看了一眼。然后他下车,站在车前,仰头。
这棵树真他妈大。比照片里那棵粗了不止一圈,树干从根部往上蹿了一截之后猛地往右一歪,歪得毫无道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然后就这么倔强地歪着长了二十多年。树冠展开有五六米宽,枝桠光秃秃的,在冬日的淡白阳光下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炭笔画。
他绕到树的另一侧,蹲下来看树根。树根从泥土里隆起来,盘根错节地抓着地面,有一侧隆起得特别高,大概是被排水沟的水长年冲刷过。排水沟——他转头往路边看。沟还在,冻着薄薄一层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沟沿上长着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伏在地上,和照片里那些枯草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翻出那张老照片反复比对。歪的方向——对。树冠的形状——对。土路和河沟的相对位置——对。后面的田野——对。
他呼出一口白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院门开着,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手冻得通红。他敲了敲院门框:
“大姐,问您个事儿,咱这村里,有姓柳的人家吗?”
女人抬起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想了想:
“柳?没有。我们村姓刘的多,老张家、老王家也有,柳……没听说过。”
他谢过之后又去问了几户,答案都差不多。有一个老大爷说,这村里从来就没几户外姓人,更别提姓柳的。他又绕着枣树走了一圈,然后回到车里,关上车门,把手机架好,给阿张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阿张听完他的描述,沉默了一会儿:“树是对的,路是对的,沟是对的——但你问了一圈没人姓柳。这就矛盾了。会不会是柳建平当年考学出去之后,户口迁走了,村里就不算他家了?或者他们本来就住得很偏,算是这个村的边角户,但村里人不认?”
周杨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那棵沉默的枣树:“有道理。他当年就是从这个村考出去的,户口迁了,村里人就不算他是本村人了。可是总不能一个人都记不得吧?他爸妈呢?柳建平的父母,柳然的爷爷奶奶,他们总得有人记得吧?难道全家都搬走了?”
“你再问问老人。找年纪大的,七十岁以上的,年轻人不知道,老人总该有点印象。”
他挂掉电话,又下了车,在村里专门找老人问。遇到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他去问。遇到一个拄着拐杖慢慢溜达的老大爷,他去问。遇到两个蹲在墙角剥玉米的老两口,他也去问。问到后来,村里人都开始用那种眼神看他了——这个外乡人,开着灰色SUV,穿着深灰棉服,在村里逮人就问“有没有姓柳的”,像着了魔一样。中午了,他没有胃口。那口油条豆腐脑还顶在胃里,不知道是吃得太饱还是心里堵得慌。
公司群里陈恪发了条消息,问他进展怎么样。他打了两个字:“还没有。”又删了,改成“还在找”。陈恪回了个“稳住”。他把手机搁在副驾上,发动车子,开回了宝坻城区的酒店。
进了房间,没脱棉服,就那么直直地躺在床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周围有一圈灰褐色的水渍印子,大概是楼上空调漏水留下的。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很久。
如果八门城这个也不对,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挨个村挨个村找。他翻身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开始搜。百度搜索“宝坻区柳姓村庄”,跳出来的结果零零散散。他又搜“宝坻柳姓聚居”,这次跳出来几条有点用的信息——有几个乡镇的某些村子是柳姓聚居地。黄庄镇有一个,尔王庄镇有一个,林亭口镇有一个,八门城镇这边也有。他把这些地名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然后打给阿张。
“帮我个忙。我列几个村子,你在卫星图上帮我看,这些村子的村口、路边,有没有比较醒目的大树。要孤植的,树冠大的,最好能看出是不是歪的。”
阿张二话没说就应了。两人分工:阿张在后台用卫星图筛,周杨开车上路。路上黄庄镇那个村,阿张发来消息说卫星图上看不到太醒目的大树,02年到现在的历史影像都没有树冠特别大的孤植枣树。周杨还是去了,按他的习惯,卫星图看不出不代表没有,但到了现场,村口确实只有几棵碗口粗的槐树,枣树一棵都没有。他没有多停留,调头往尔王庄开。
尔王庄的村口确实有一棵大树——不过是槐树。他问了一圈,有姓柳的,但没人认识柳建平。他追问柳建平的父亲叫什么,一个老人想了很久,说柳家老一辈里头,好像是有个叫柳什么平的,但考上大学走了,一走就没回来过。周杨把手机里柳建平的年龄报了一下,老人摇摇头说对不上。他站在尔王庄村口的风里,给那个老人递了根烟,老人接过去夹在耳朵上,说要不你再去林亭口那边问问,那边柳家多。
转天周杨来到了林亭口,这个村子偏得很,县道下来还要开好长一段单车道的水泥路。他把车停在村口,先看了看村口那棵树。这棵枣树的歪法和照片里那棵很像——不算粗,树冠中等,周围没有其他树挨着。但树冠太年轻了些,不太像是能撑过二十多年风雨的老树。他没有急着下结论,下车绕着树走了几圈,又拿手机拍了照。
然后他开始问人。林亭口的村民比之前几个村子更警觉。他在村里转悠了快一个小时,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走到村后头的时候,三个庄稼打扮的大哥拦住了他的去路。领头的那个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迷彩棉大衣,方脸膛被风吹得发红,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语气很冲:
“你干啥的?在村里转悠半天了,挨家挨户问,你是干啥的?”
周杨站住,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把柳然的故事简单说了几句。他说得很慢,很诚恳,真的在跟几个陌生人解释他为什么站在这里——因为他妻子的老家就在这一片,她四岁拍过一张照片,在村口一棵枣树下,他答应过她找到那个地方。
领头的听完,表情松动了些,但仍有几分将信将疑。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棵枣树,眯着眼比了比,然后转向两个同伴用本地话低声说了几句。周杨听不太懂,大概是在商量这棵树像不像。最后领头的大哥把照片还给他,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找的这棵树,跟我们村口那棵不怎么像。你找的人我们也不认识。往前头几个村再问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