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很慢很慢的弦乐,桌上的酒杯已经空了,杯壁上残留着冷凝水滑下来的痕迹,像一道干了又没完全干的泪痕。白小冉托着腮,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反射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插嘴,没有抢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结局已经注定的童话——公主和骑士终于在一起了,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还想听更多。
其实结婚后还有很多。比如他经常拉着柳然去闵行滨江跑步,跑得很慢很慢,因为他知道她的心肺功能跟不上。柳然跑不到一公里就扶着膝盖喘气,说不行了不行了,他就倒着跑回来,一边在她前面小步颠着一边喊加油,说你看我倒着跑都比你快。柳然会被他气笑,然后咬着牙再跑五百米。她跑完步的样子特别狼狈——头发散了,脸涨得通红,弯着腰大口喘气,但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极限又撑过去了的光。他每次看到那种光,就觉得明天还可以再跑远一点。
比如有一天晚上,两人突发奇想地开了一瓶红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柳然把腿蜷在沙发上,整个人窝进他怀里,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周杨,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她。她的脸颊被红酒熏得微红,但眼睛是认真的。他说好啊。她笑着说你这是第一次这么听话。又说了很多,起什么名字、上哪个幼儿园、能不能像她一样考上北大。算了、算了。越说离2027年的夏天越近。那些还没实现的事情,每一件都通向往后的日子,而往后的日子又通向了那个夏天。没什么好说的了,就到这里吧。
周杨把酒杯轻轻搁在桌上,对着空杯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在说:我把能讲的都讲了。剩下那些,我自己留着吧。
白小冉忽然站起来,直起身,红着眼眶,但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去了卫生间。
陈恪没有多说什么。他把威士忌杯里最后一口琥珀色液体仰头喝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站起来,在周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个力道很重很重,重得周杨的肩膀都往下沉了半寸,像要把什么东西通过骨头拍进他的身体里:“公司有我。你就安心去找。天津那边有需要随时打电话,别跟我客气。”周杨抬头看他:“我知道。”
周五下午,上海的天空难得放晴了。灰白色云层里露出几块浅蓝色补丁,像是天空试探着在修修补补。周杨一个人开车去墓园。这是他出发去天津之前最后一次来看她。他想亲口告诉她,明天就动身了,去找那棵枣树。
他停好车,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石板路往里走。香樟树还是绿的,但叶子边角有些发褐,在风里沙沙地摇。他在她的墓碑前站定。然后他看到了。
墓碑前多了几束花,但并不是他放的。他上次放的那束雏菊还在,可旁边又多了一束白百合和一束淡紫色的勿忘我,花茎用一根橡皮筋整整齐齐地扎着。花束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他弯腰拿起来。纸很新,大概是今天上午放的,墨迹是深蓝色的钢笔水。纸上只有三行字:
“E=mc??只描述了物质,没有描述记忆。量子纠缠可以传递状态,但从未传递过归属感,柳然,我们要做到了——梁伟森。”
一股心酸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梁教授来过了,他想起来,每次看到和交大相关的东西——一封邮件、一条新闻、一个实验室的名字——他心里都会疼一下。那是柳然战斗过的地方,也是她倒下的地方,他不太想、也不太能面对。所以他刻意没有联系梁教授,刻意回避那些学术报道,来让自己离那个世界远一点。
但是现在,她走了快一年了,他还不知道她到底在研究什么。他只知道一个模糊的轮廓——‘量子记忆’、‘量子态’——这些词他听过很多遍,甚至在昨晚的酒桌上还能装模作样地说两句,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他只知道那次事故有不可逆的辐射,只知道她在处置室里脸白得像纸。但那些实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个物理实验会牵扯到辐射?她挡在学生和教授前面的时候,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以前不敢问,问了就等于承认她不在了。但现在——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字条,看着梁教授苍劲有力的钢笔字——“我们要做到了。”周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了,声音苍老但清晰。
“周杨。”梁教授知道他会打来。
“梁教授,我在柳然这里,看到了您的字条。”周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我明天就去天津了。走之前,我想知道——她和您到底在研究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梁教授的声音传过来,语调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场迟到了很久的讲座:“我知道你会问的,你问的时机刚刚好。小周,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如果有空,就来嘉定找我吧。”
上海十二月的风起势了,从北面刮过来,穿过园区里那几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把枝桠上最后几片不肯落的枯叶也揪了下来。周杨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领口遮住了下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园区门口等,口袋里揣着那个银手镯——他出门前特意带上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梁教授从实验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服,领口露出里面灰白相间的羊毛围巾。他走路比一年前慢了些,但腰板还是直的,那种常年站在讲台上养出来的挺拔,没被岁月完全压弯。看到周杨,他轻微招了招手。
两人沿着园区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的草坪枯黄了大半,几株香樟还绿着,叶片在风里瑟瑟地抖。远处有几栋新盖的灰色实验楼,玻璃幕墙上映着淡白色的天光,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从一栋楼匆匆走到另一栋楼,手里夹着文件,低着头赶路,对冷风只缩缩脖子,脚步不停。
“最近怎么样?”梁教授先开了口,声音和之前一样,带着点闽南口音的软糯,但语气比讲座时沉了不少,像是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还行。公司那边挺稳定的,战友帮我盯着。”周杨顿了顿,“明天去天津。”
梁教授没有马上接话。他走得很慢,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过了一会儿,他问:“去天津做什么呢?”
“替柳然回趟老家。她一辈子没回去过。”周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该完成但一直没来得及完成的任务,“她四岁就搬到北京了,老家在天津农村。有一棵歪脖子枣树,她说她小时候在树下拍过一张照片。”
他偏头看了梁教授一眼,发现老教授正微微侧着头看他,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什么东西。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但仍然会被一个具体的承诺打动的老派人的触动。梁教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泥路面,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被吹散了。
周杨停下脚步。他们正好走到园区里一个人工湖旁边,湖面不大,水是灰绿色的,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湖边有几条没人坐的长椅——这个天气,没人愿意在外面坐着。他看着湖面,问出了那个憋了一年的问题:“梁教授,你们做的那个量子实验,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明白。柳然走得太突然了——我只知道是辐射,但那个实验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有辐射呢?您今天能告诉我吗?”
湖面上又吹来一阵风,把梁教授围巾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抬手把围巾拢了拢,用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语气开了口。
“小周,这个项目是国家重点专项,从立项到实验全程涉密。如果成熟问世,对全球的影响不亚于当年量子纠缠的首次实验验证,所以我能跟你说的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出了这个园区,你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他转过头来,隔着镜片看着周杨,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温和了,是那种在保密协议上签过字的人才会有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