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没有立刻接话。他叼着烟,看了周杨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冬日午后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
“金窝银窝不如土窝,耍龙耍虎不如耍土。”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角磕了磕烟灰,语气忽然变得像在念一段很老的顺口溜。他抬起头看了周杨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刚认识半小时的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该来的晚辈,带着一种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挑破的过来人的透亮,“人啊,不能忘本。”
周杨端着那杯热水没喝。他听得出这话里有话:“啥意思呢,二爷?”
老头把烟重新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像是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老柳家啊就犯这毛病,花心。”他摇了摇头。然后他抬起眼皮看周杨,“小伙子,啊不,小周,你是咱本地这边的吗?”
“不,我是石家庄人。”
“嗯。”老头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没什么意外,继续往下说,“柳建平这个人啊,能力挺强,挺有本事。在村里这边,那是难得的人才。就是不往好处走。”他顿了顿,声音往下沉了沉,“他爸,就我大哥,就是因为他这些事儿,气死的。”
周杨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之前从未听过这些。柳然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这些事。老头还在继续:“他妈?哼,他爸也不往好处走。早早也就没了。哎,这些事儿你不知道吗?”
“我都没见过柳建平。”周杨把杯子搁在桌上,声音也冷下来几分,“他到了北京以后,不是找了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女的吗?他在这边的媳妇,直接就扔了,不管了。”
“对对对。”老头连连点头,烟灰从烟头上落下来,掉在他棉裤膝盖上,他随手掸了掸,“建平那孩子,其实也总回来看他爸妈,但是这些破烂事儿他爸妈一直倍儿生气。弄得在村里,名声都臭了。后来他跟老家这边也总打仗。再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光寄钱。钱倒是不少寄,人不露面儿。”老头把烟掐灭在一个搪瓷缸子里,那个缸子大概用了好多年,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烟灰,“他爸,嗨,别提了,他爸也是够浪的。在村里跟别的女的关系不清不楚。他妈也得走了十几年了。”
周杨坐在那里,感觉一段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故事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大爷,柳建平他女儿,也就是我爱人,您知道吗?”
老头抬起眼睛看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珠子里闪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知道。她怎么没来呀?”
“她去世了。在上海。”周杨说,“我们是在上海认识、结婚的。”
老头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一个并不意外却仍然让人难受的消息:“啊,等于她后来去上海了,你也在上海那边哈。”
“对对。”
老头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建平那闺女,我是没见过。见也是刚出生时候,那么小。。。。。。”他用手比了个婴儿的长度,那只干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在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小时候那阵儿。后来就没见过了。”
“对,她四岁就跟她妈搬去北京了。”
“不对呀。”老头的手还在空气里停着,眉头皱了起来,“她还在宁河待过几年呢。你不知道吗?”
周杨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啊?怎么还有这事儿?您确定没搞错吧?”
“没有呀。”老头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全村人都知道、只有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的事情,“孩子刚出生,可能连一岁都没有,因为建平那个时候去宁河的一个乡镇服装厂上班,来回太远了。所以孩子刚出生很小的时候,就一家子都跟着去宁河了。”
“那他们到那边住哪儿呢?都是村里,不也就单位宿舍吗?一家子住不下吧?”周杨追问。
老头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当时乡镇企业嘛,服装厂在宁河那边一个镇上,村里给找了个空房就住下了,是村里人的房,人家外出打工了,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他们住着。建平那会儿在厂子里算技术骨干,村里照顾他。”
周杨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被轻轻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在找一个宝坻的村子,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偏了。柳然是在宝坻出生的,但她是在宁河生活的。那棵歪脖子枣树也不在宝坻,而在宁河。
周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搪瓷杯的杯沿,杯里的热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他这些天把宝坻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从一开始就跑偏了。柳然是在宝坻出生的,但她长大的地方在宁河。那棵歪脖子枣树也不在宝坻,而是在宁河。身份证号只能告诉他她在哪里出生,却没法告诉她是在哪里长大。他想起母亲沈若梅生前一直含糊其辞,一会儿说宝坻,一会儿说宁河,原来不是记错了,是两个地方都有过她的家。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搪瓷杯里续热水的老人,声音有些发干:“二爷,宁河那边,具体是哪个镇哪个村,您还记得吗?”
老头把暖壶放回墙角,站在那儿想了想:“苗庄镇。对,苗庄。具体哪个村,让我想想。。。。。。”他抬起那只干瘦的手,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可能是郭秀庄,也可能是邱庄子。两个挨着,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多年了。”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语气忽然变得笃定而热情,“中午留下来吃饭吧,到点儿了!”
周杨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他今天的计划里没有在陌生人家里蹭饭这一项,况且他跟这位老人素昧平生,人家能跟他说这么多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不好意思再多打扰。老头看他那副客套的表情,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哎呀别客气了!咱们都是自家人!”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响,带着一股子宝坻人特有的不容分说的热情,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中午隔壁家的长来送饭,按辈分说,你还得叫他三哥呢!他天天给我送,我就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你来吧,咱们添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