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档房回来时,天还没有亮。
阿禾睡在西厢,枕边压着写有身份与去处的纸,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床头的小灯烧去大半灯油,光落在她脸上,影子安静地贴着墙。
谢停舟查看腕间的墨迹。
“阿禾”二字尚未消失,下面又多了一行沈照夜添上的小字:
睡着以后,会把被角压在脚下。
谢停舟看了一眼阿禾压住的被角,把衣袖放下,没有删。
桌上铺着从县衙拓出的七张空白户页。七个残缺姓名的最后一笔都指向城南废渡,但梁既明查到,废渡只有子时才会传出船撞木桩的声音。
白日尚有一整天。
沈照夜从阿禾包袱中抽出一张旧字纸。纸角盖着南街明理塾的朱印,整页写满“归”字,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短了一截。
“先去私塾。”他说。
谢停舟抬眼。
“县衙的户页只能证明她被删过,不能证明删去姓名以后,还剩下什么。”沈照夜将错字纸放在灯边,“纸上没有她的名字,先生却改过她的字。若那位先生还保留着批改习惯,便说明遗忘只拿走了‘这个人是谁’,没有拿走她曾经改变过别人什么。”
谢停舟看向纸上的朱批。
沈照夜已经将其他字纸按年月排开。每一张“归”字后面,都补着长短相同的一点红墨。
不是偶然。
同一个人,用同一个动作,替同一个学生改过许多次。
“先验证行为残留,再去赵家。”谢停舟道。
“正有此意。”
两人没有惊醒阿禾,在天亮前各自休息了片刻。
辰时一到,三人便去了南街。
明理塾刚刚开门。
十余名学生背着书袋跑进院子,从阿禾身旁经过时,没有一个人与她打招呼。阿禾却认得他们,也知道谁会在晨读时偷吃糖,谁背书总漏第二句。
一个梳双髻的女孩经过她面前,忽然停下。
“我是不是见过你?”
阿禾眼睛亮了一瞬。
可她尚未来得及回答,女孩便被同伴叫走。跑出几步后再回头,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陌生。
阿禾没有追上去。
沈照夜替她扶正被人碰歪的包袱,只道:“先找先生。”
明理塾的方先生年过五旬,左眼患有旧疾,看人时总会微微侧头。他不记得阿禾,却承认那几张字纸出自自己私塾。
沈照夜没有让阿禾立即讲述往事。
他请方先生先到书房等候,随后让阿禾在隔壁重新写了一遍“归家”。
“照平日写。”他说,“不要故意补全。”
阿禾落笔。
“归”的最后一划依旧很短,像走到门前便停住,不敢真正落进后面的“家”字里。
沈照夜将纸混入另外几张习字中,没有标注哪张出自阿禾,再一同交给方先生批改。
方先生逐张看过。
翻到“归家”时,他几乎没有思考,便拿起朱笔,在那道短笔后面补上一点。
一黑一红,两段笔画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