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日神侯府门禁添了一条铁律,是无情亲笔立下,专拘追命。
这下可苦坏了追命。他半生嗜酒,酒便是性命,白日里捏着茶杯度日,坐立难安,眉眼间日日挂着愁色,连平日里爽朗的笑声都少了大半。
少侠瞧见追命神捕这蔫头耷脑的模样,心底暗暗起了捉弄的心思,打定主意要逗这位好酒的师兄一番。于是少侠取来笔墨,略一沉思。。。。。。
午后天光微暖,廊下槐叶簌簌,少侠捏着一张潦草涂抹的宣纸,快步撞上倚柱叹气的追命,将宣纸一把塞进追命里,压着声线道:“追命师兄,大事!这线索你务必即刻厘清,火速赶来此地支援我!”
少侠说罢就提起轻功跃出了神侯府,深怕精通轻功的追命直接追上,坏了计划。
追命定睛一看,直接愣住。纸上没有一字案情,仅几笔远山,一折飞檐,角落描了半盏模糊的酒觞。再抬头一看,小师弟早已跑得没影,这下连追都不知道往哪里追了。
追命捧着那张线索,对着日光翻来覆去瞧了半刻,横竖辨不出分毫意思。线条杂乱无章,既不像暗号,也不像地图,越看越是心慌,越心慌越是毫无头绪。追命深怕耽搁了大事,心头涌现了小师弟曾经身受重伤的那些画面,仅想象便心头发沉发紧。
此时无情的木轮椅碾过青石地砖,声响轻缓,竹影落满周身,清冷气场瞬时拦住了追命去路。追命见来了救星,便扬了扬手中宣纸,直白开口:“无情,出事了!我要去这里一趟。”
无情垂眸,视线淡淡扫过纸面,不过瞬息,目光落在角落酒觞之上。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被清冷覆没。
这哪里是什么线索,分明是樊楼简图,再配上酒盏暗记,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戏弄追命。
可无情没有戳破。素来淡漠寒凉的眼底,倏然浮起一抹极浅、带点洞悉的冷哂,语气微凉:“京城樊楼,倒是好兴致。”
追命:"。。。。。。"
小师弟你又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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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临窗雅座,少侠早已点好了一桌小菜,桌上烫着一壶醇厚老酒,酒香漫开,飘出窗棂。少侠支着下巴,看着气喘吁吁奔上楼的追命,笑意想藏也藏不住。
追命又气又无奈,大步上前,一拍桌案:“好啊!学会整蛊师兄了!”
少侠抬手斟满两杯酒,推一杯推到他面前,酒香萦绕,温软绵长。抬眼望向蹙眉动怒的追命:“一半是捉弄,一半,是真心想请师兄喝酒。左右月牙儿也知道了,倒不如敞开了喝。”
追命朗声一笑,指尖刚触到微凉杯壁,楼下骤然传来一阵纷乱喧哗。箜篌断弦之声混着女子隐忍啜泣随风卷上楼,一室酒香瞬间被搅碎。
楼下琴声戛然而止。抚琴女子被两名锦衣仆役死死按肩,素琴衫揉得满是褶皱,珠钗歪斜,红着眼死死闭口,不肯接下对方递来的酒盏。对面绫罗华服的世家纨绔眉眼暴戾轻浮,一把捏住女子下颌,强行将烈酒往她唇边送。
“不过弹错半曲,爷赏酒是抬举你,反倒不识好歹?”纨绔嗤笑,手上力道加重,“樊楼本是待客之地,抚琴敬酒是你的本分,敢扫我的兴,明日便拆了你琴坊,将你逐出京城!”
满堂食客只敢侧目,无人敢出言劝阻。此人背靠权贵,平日里在市井横行霸道,过往数次寻衅,从无旁人敢管。店小二缩在一旁,只敢赔笑,半步不敢上前。
他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波,冷笑一声,缓缓放下酒杯:“罢了,好酒当前,遇上腌臜事,倒败尽兴致。”
少侠已然伸手按住他小臂。指尖轻扣,力道温软却稳稳将人拦下。追命自是依从少侠的安排,但神色里已是问询之色。
少侠轻声解释道:“师兄稍安勿躁,你公职在身,何必亲自动手。”
话音落,少侠扬声朝楼下唤了声店小二。少侠本就经常出入樊楼,小二对其自然是信赖有加,很快便应了好,又匆匆离去。
而此时,楼下那纨绔见乐师不肯服软,眼底凶光一闪,挥手让仆从取来另一盏琥珀色酒液,强行递到姑娘面前,语气阴恻:“不肯喝爷赏的酒是吧?这杯你今日非饮不可。”
少侠见状也不犹豫,身形一旋,径直走下楼堂。
少侠笑意浅浅,不慌不忙上前,不等对方反应,伸手接过那盏下了药的酒,从容道:“这杯酒确实不错,酒香我在楼上都闻着了。不过好酒还是要交给会品鉴的人,不然我来代饮,可好。”
纨绔一时错愕,还没来得及阻拦,少侠仰头,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空杯翻转示尽。
不多时,樊楼主事也快步走出,满脸堆笑走到纨绔身侧,拱手躬身,言语恭敬却句句戳中要害:“公子恕罪,小店今日早得了消息,神侯府诸位大人恰好在此小聚。这位抚琴姑娘乃是在下重金请来的乐师,若是在此出了差池,小店担待不起,怕是还要劳烦公子府上大人去神侯府一趟说分明。”
纨绔手上力道一松,捏着女子下颌的手骤然收回。他方才只顾撒野,压根没留意楼上雅间,一听神侯府三字,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京中谁不知四大名捕皆归神侯管辖,真闹到府衙,便是他父辈也难护周全。又想到酒盅之中他做的手脚,不由得面色青白交加,强撑着几分体面。
樊楼主事自是人精,知道纨绔依然下不来台,便冲乐师道:"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雅间的大人还等着呢。"乐师姑娘得以脱身,垂首拭去眼角泪痕,匆匆离去。
见状纨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带着仆从狼狈离去。
大堂终于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