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的天光还浸在浅灰的雾色里,整栋小区还陷在静谧的沉睡中,只有窗边那盆雏菊,沾着夜间凝结的朝露,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
丁予安是被枕边轻柔的叩门声唤醒的。
他睡眠本就浅,昨夜裹着满是皂角香气的被褥入睡,安稳得前所未有,可细微的动静落进耳中,还是让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房间里还留着清晨未散的凉意,窗帘半掩,漏进一缕朦胧的晨光,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晰。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嗓子还有晨起的沙哑,轻声应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曹知夏端着一杯温白水走了进来。少年已经洗漱完毕,黑发打理得清爽利落,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周身没有了白日里的戏谑散漫,只剩清晨独有的清冽温柔。
“醒了?”曹知夏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温水递到他掌心,指尖刻意避开肌肤相触,怕微凉的手惊扰刚睡醒的人,“先喝点水,醒醒神,昨晚睡得还好吗?”
丁予安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点点头,小口抿着温水:“嗯,很好。”
这是他十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没有老旧窗户漏进的夜风,没有隔壁父母争执的噪音,没有潮湿发硬的被褥,只有柔软的床铺、干净的香气,还有藏在心底的、落地生根的踏实。
“我就知道。”曹知夏弯了弯眉眼,顺势坐在床沿边,目光落在少年凌乱的额发上,忍不住抬手轻轻梳理,“我五点半就醒了,整理好了数学函数的笔记,就是昨晚你看不懂的那部分,不难,我慢慢教你。”
丁予安放下水杯,看向桌角摆放的笔记本。封面是干净的纯白,翻开后字迹工整清秀,重难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错题拆解、解题思路、易错陷阱一目了然,能看出对方花了极大的心思。
“你起这么早,特意整理的?”丁予安指尖抚过纸面,心底泛起一阵温热。
“不然呢。”曹知夏俯身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语气认真,“月考只剩七天了,函数是你的弱项,也是这次考试的大题核心。我不指望你一夜吃透所有知识点,今天早上我们只攻克基础题型,足够你拿到基础分,就不算拖后腿。”
丁予安乖乖坐直身子,靠在床头。晨间的阳光慢慢变亮,穿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的驱散了凉意。曹知夏侧身对着他,指尖点在公式上,低声讲解知识点,语速平缓耐心,没有半点催促。
从前在课堂上,老师语速飞快,复杂的函数公式总让丁予安头昏脑胀,可经由曹知夏拆解,晦涩的知识点忽然就变得通俗易懂。少年的声音低沉温柔,呼吸轻轻扫过他的发顶,近距离相依的距离,让空气里都漫着青涩暧昧的气息。
半个多小时转瞬即逝,基础题型全部梳理完毕。丁予安试着独立写完两道例题,步骤完整答案正确,他眼底亮起一点细碎的光亮,长久以来被成绩打压的自卑,悄悄消散了几分。
“你看,你一点都不笨。”曹知夏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由衷的肯定,“只是没人慢慢教你而已,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对着题目手足无措。”
丁予安垂眸笑了笑,耳尖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麦澜的呼唤声,温柔的声音穿透楼道:“两个孩子,下楼吃早餐啦!今天做了小笼包和豆浆。”
两人合上笔记本,一同起身下楼。厨房飘出浓郁的面食香气,餐桌上摆着蒸笼里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温热的甜豆浆,还有一碟爽口的凉拌小菜。曹文杰已经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报纸,看见两人下楼,温和地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予安,尝尝这个小笼包,我今早现包的。”麦澜往丁予安碗里夹了满满一笼,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知道你不爱吃太腻的,汤汁都调淡了,放心吃。”
“谢谢……妈。”
这一声称呼说得很轻,带着少年的局促与生涩,落在空气里的瞬间,麦澜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曹知夏握着豆浆杯的手一顿,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炸开漫天的温柔与惊喜。他等这一声改口,何止是一天两天,从母亲提出让丁予安改口开始,他就一直在悄悄期待。
“哎,好孩子。”麦澜连连点头,又往丁予安碗里添了个包子,“以后就该这么叫,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曹文杰放下报纸,淡淡开口附和:“一家人不用拘谨,好好吃饭,安心在这里住下。”
丁予安低头咬着小笼包,温热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家庭氛围,没有苛责,没有冷暴力,只有细碎又真诚的关怀,温柔得让他鼻尖发酸。
早餐席间,麦澜敲定了今日的安排:上午在家复盘错题,中午简单休整,下午正常返校上下午课,晚上照旧晚自习。同时她还叮嘱丁予安,暂停近期的晚间兼职,月考结束后再重新安排,避免熬夜影响学习状态。
丁予安本想推辞,可对上麦澜关切的眼神,还有曹知夏无声的劝阻,最终还是轻轻应下。
他心里清楚,他们是怕他太累,怕他深夜独行不安全。
早餐结束后,两人回到二楼书房刷题。飘窗的雏菊迎着日光盛放,风吹动窗帘,光影在习题册上轻轻晃动。曹知夏坐在外侧,随时等候丁予安提问,少年安静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清晨最温柔的背景音。
中途丁予安停下笔,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开口:“曹知夏。”
“嗯?”曹知夏立刻抬头看他。
“你昨晚说,小时候没能护住妹妹和阿姨……”丁予安指尖攥紧笔杆,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是藏在曹知夏心底最深的伤疤。五岁那年的无力,眼睁睁看着亲人受伤害、逝去的绝望,是缠绕了他十几年的梦魇,他极少对外人提起,就连父母也很少深究他内心的执念。
曹知夏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的笑意淡去,染上一层浅淡的阴郁。沉默几秒后,他挪了椅子坐到丁予安身边,侧头看向窗外明媚的日光。
“以前会。”他坦诚开口,声音低沉,“那时候我太小,力气小,说的话没人听,看着奶奶欺负我妈,看着未出世的妹妹离开,我什么都做不了。那时候我总觉得,是我太懦弱,才留不住她们。”
丁予安心口骤然一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