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厨房里瓷碗轻磕料理台的声响弄醒的。
不是闹钟的尖锐,不是楼下车流的轰鸣,是很轻的“嗒”一声,像有人怕惊醒什么,小心翼翼地把碗沿搁在台面上。我眼皮动了动,没立刻睁——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线,绒绒的,浮着细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香,混着点葱花的咸鲜,温温地往鼻子里钻。
身下是客厅的长毛绒地毯,软得能把人陷进去。身上盖着林深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是他昨晚加班回来,见我蜷在地毯上睡着了,随手披上来的。袖口还沾着点医院消毒水的淡味,混着他身上惯有的皂角香,裹得人浑身发懒。我把脸往领口蹭了蹭,西装的绒毛蹭得脸颊发痒。
“醒了就起来。”他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隔着半扇磨砂推拉门,闷闷的,“粥要凉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又赖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公寓还是那间公寓,可哪里都不一样了。玄关的鞋架上多了双我的白色帆布鞋,和他的黑色皮鞋并排摆着,鞋尖都朝里。茶几上的骨瓷杯从一只变成了两只,杯柄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在对峙,又像在隔空牵手。沙发上的羊毛靠垫不再是严格的直角,有一个歪歪扭扭地陷下去一小块,是我昨晚靠了半宿压出来的印子。
我光着脚走过去,推开厨房门。
林深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腕骨凸起,线条利落。锅里煮着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米香裹着热气往人脸上扑。他手里捏着只白瓷勺,正沿着锅边慢慢搅,动作机械又精准,眼神却没落在粥上,落在锅沿外的空台面上,像是走神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勺柄。
“阳春面呢?”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中间。
他后背的肌肉猛地一僵,像被吓了一跳,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肩线塌下去一点。“没有阳春面。”他拿起瓷勺,轻轻搅了搅锅里的粥,“你胃不好,先喝两天白粥养养。”
“你答应过我的。”我手臂收了收,脸贴得更紧,能隔着衬衫感觉到他腰腹的温度,“糖炒栗子,还有阳春面。”
他放下瓷勺,手搭在我环在他腰上的手背。掌心很烫,带着刚沾过粥的热气。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我。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却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昨晚加班到后半夜,又没睡好。
“下午去买栗子。”他伸手,把我额前翘起来的呆毛往下按了按,指腹带着点凉意,“现在,喝粥。”
那碗粥熬得极稠,厚厚的米油浮在表面,像一层透亮的琥珀。我捧着碗坐在高脚凳上,看他收拾灶台。他动作很快,擦台面、洗锅、把用过的抹布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每一步都带着强迫症似的精准,只是偶尔会顿一下,目光飘过来,落在我脸上,又飞快地移开。
“林深。”我叼着勺子叫他。
“嗯?”他正擦台面,抹布在台面上划出规整的圈。
“你在想什么?”
他的手猛地顿住,抹布停在台角。过了两秒,他直起身,把抹布挂回挂钩,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抱着胳膊看我。眼神沉得像秋日的潭水。
“在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昨晚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还在那座古宅里,”他喉结滚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像是在透过衣服确认心跳,“你站在雾里,我伸手,抓不到。然后雾散了,你就不见了。”
我放下碗,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我比他矮大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他。晨光刚好滑过他的镜片,我看见他眼底细密的红血丝。
“我在这儿。”我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真的。热的。还跳呢。”
他的掌心贴在我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温度慢慢渗进来。我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微微发抖——这个在手术台前站八个小时都手稳如磐石的人,此刻指尖在颤。
过了几秒,他忽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呼吸拂在我脸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凉,还有点粥的米香。
“桃小满。”他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要是敢消失……”
“我不敢。”我打断他,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衬衫衣角,“我舍不得。”
他没说话,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然后直起身,在我发顶上印了个吻。
“去换衣服。”他说,“带你出门。”
蓝星的秋天很燥。
阳光是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风是干的,卷着梧桐叶在街上打旋,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我跟在林深身后半步,看着他后脑勺的发旋,数着他的脚步。他走得比平时慢很多,步幅收着,像是特意在配合我的速度。
路过街角药店时,他脚步没停,只偏头扫了一眼橱窗,然后自然地拐了进去。不过半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盒胃药,拆了外包装,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没说话,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糖炒栗子的摊子藏在巷子口,一个白胡子老头支着口黑铁锅,手里的铁铲哗啦啦地翻,甜香混着焦壳的糊味,在冷风里飘出半条街。锅边围着两个背书包的小孩,踮着脚扒着锅沿看,鼻子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