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四章 三部曲 温小七篇（第1页）

第一部·温小七

【初识·2007年秋】

分小组那天，温小七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还在抠桌角的贴纸。那张贴纸不知道是谁贴的，一只被抠掉半个头的史努比，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胶痕。她抠得很专注，直到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木头蹭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刺啦一下，然后是书包落在桌面上的闷响。

她余光扫了一眼。旁边坐下来的人只留给她一个侧脸，下巴线条有点硬，嘴唇抿着，耳朵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那颗痣位置很特别，在耳廓上方两指的地方，像被人用圆珠笔点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抠史努比，但手指停在了贴纸边缘。

"晏书尘。"他开口说。声音比她想象中低一点，变声期还没完全过的那种哑，"坐你旁边。组长是我。"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那是温小七在初中说的第一句有意义的话。整个初一第一周，她跟晏书尘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大部分是”嗯""哦""不知道"。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跟男生说什么。

中学4年她坐在女生堆里，前后左右都是女生，忽然旁边换了一个男生，而且是一个——她偷偷看了他几次——睫毛挺长的男生，她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但晏书尘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他能在不跟人说话的情况下让人注意到他。

比如他交作业的时候会把全组人的本子按学号排好再交，比如他擦黑板的时候会把粉笔槽里的灰也擦干净，比如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觉，呼吸很轻，睫毛在脸上投出一小片弧形的影子。

温小七有次看他睡觉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猛地把头转回自己的课本上，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对话是在语文课上。

老师提问”《春》用了哪些修辞手法"，温小七头低得快埋进课桌里了，她确实没看，昨晚在家画了一幅画，画到十一点，课本翻都没翻。

然后她后背上被一个硬的东西戳了一下——笔帽，圆珠笔的那种，塑料的，戳在左边肩胛骨的位置，力道很轻，像有人用一根手指碰了她一下。

她回头。晏书尘半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压到最低，只有她能听见："你会吗？"

她摇头。

他把写着答案的纸条从课桌上推过来。纸条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词——“比喻""拟人""排比"——字用力到纸背面都有压痕。

她抄完，把纸条推回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像刚从金属上拿开。

那天下课之后温小七假装整理书包，多磨蹭了一会儿。

等晏书尘走出教室了，她才转到他的座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课本——课本翻开在《春》那一页，空白处也用铅笔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枝丫散开，线条不太稳，像随手画的。

她看了两秒，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把那张推回来纸条上的铅笔字又看了一遍，叠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西红柿炒鸡蛋·2008年春】

初二那年春天，温小七开始中午不回家。她妈妈换了工作，中午赶不回来做饭，给了她钱让她在学校食堂吃。食堂的菜不好吃，她每次都是把米饭扒完了，菜剩下大半盘。

晏书尘也是中午不回去的。有时候教室里就他们两个，一人一张桌子，隔着三排，各吃各的。温小七低头扒饭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后脑勺上有目光，但她不敢回头确认。

有一天晏书尘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她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剩菜。"他说。

"不好吃。"

"你尝过西红柿炒鸡蛋没有？"

"吃过，还行。"

晏书尘把自己餐盘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拌在一起，搅得一片橙红，汤汁渗进米粒里，看着确实不像特别好吃的东西。他把勺子递过来——自己用的那把，勺沿上还沾着一点番茄汁——悬在她面前。

温小七看着那把勺子。她从没用过别人的餐具，尤其是男生的。

但她犹豫了三秒，低头咬了一口。

米粒裹着酸甜的汤汁在嘴里化开，比她想象中好吃很多。番茄汁拌了米饭之后那种酸味被淀粉中和了，甜味浮上来，鸡蛋嫩嫩的裹在米粒中间。

"怎么样？"他问，眼睛里有一点亮。

“还行。"她把他的勺子推回去，发现自己的脸很烫。

她低头扒了两口自己的饭，余光里看到他把那把勺子直接塞回自己嘴里了，一口挖了半盘拌饭，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好像完全没觉得"她用过了"是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