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河神（第1页）

黑水奔涌翻搅，浪沫四下飞溅，滚滚浊流之中，缓缓浮起一道巍巍身形，周身金烟如烟似霭，流光溶溶。

那河神身形高阔，盘坐于万顷浪涛之上，金烟流转缠裹其身，衣袂似是轻薄云绡，层层迤逦垂落，随水波之气悠悠漫卷，如烟絮回旋飘荡。高冠轮廓端严，眉目半垂敛目，眼睫沉沉覆下，似将这尘间万般苦楚尽收于眼底。

周身金霭袅袅升腾，丝丝缕缕向上盘旋散开，光华柔和，望之便叫人心下生出几分敬悯，恍如见了一位垂怜尘世苦难的得道高人。

他双臂虚虚垂于身前，身姿微微俯下，一副俯察尘寰、哀悯众生的模样。

沉沉幽幽的声息自滚滚水波间漫出来，声声带着长叹，似盛满了万般无可奈何。

“你且看一看这一村的百姓。”

河神半阖的眼望向岸上村落的方向，语调满是痛惜悲悯，他道：“代代困在轮回业网之中，旱涝轮番相逼，灾厄年年不绝。世人蒙昧无知，被宿命裹挟，生生世世重复如此惨剧，又有多少孤魂葬身这沧水之下。瞧他们苦苦挣扎，我心中何尝不疼惜万分。”

他语声顿住，似是重重喟叹一声，眉眼笼上一层无力的凄然。

“我驻守此地百年，眼睁睁看着一幕幕悲剧循环往复，心中亦常自问，该如何方能打破这缠缚众生的命运枷锁？可我纵有微薄修为，面对这盘根错节的百年业力，亦是束手无策，空有一腔怜恤，却无从施救，实在可惜可叹。”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躯，半睁的眼眸落向祝长青，道:“少年郎，唯有你身上的命运契令，携浩瀚气运，方能撬动这凝固百年的业果。你若肯将这份契令献祭交付于我，借你这一身造化之力，我便可以出手，消解缠绕樟涧村的轮回枷锁，渡一村之人脱离这无穷无尽的苦难，叫往后再无献祭沉河的惨剧。”

他语声越发柔和，似苦口婆心，句句皆是为苍生设想，那面容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叫人几乎要信了这一番说辞。

祝长青陷入那河神的眼睛，心神微微动摇，一念之间，险些便要点头答应。

恰在此时，脚下河水陡然翻腾搅动。

低头一望，满水尽是通体莹白的游鱼，鳞甲似碾就的寒玉，泛着一层幽幽的珠光。条条鱼身丰莹，长鳍阔尾如素纱绫罗，须缕飘飘扬扬，在浊水里悠悠散开。

一双双鱼目竟不似凡鱼，瞳仁沉沉，竟似藏了人的情志，一张张鱼唇翕动开合，好似万千无声的口舌，殷殷劝诫。

转瞬之间，成群白鱼齐齐蜂拥而上，不再悠然游弋，皆奋摆银白尾鳍，一头头向着祝长青足踝、小腿狠狠撞来。

那撞击倒也算不上剧痛，只是一重接一重，绵绵不绝。它们并不噬咬，只一味冲撞推搡，鱼唇频频开合，似在哀鸣劝阻。

无数素白鳞尾翻搅，搅得脚下浪波哗哗作响。那一双双鱼眼定定望向他，似含凄苦恳切之意。

祝长青被群鱼接连冲撞，心头那几分恍惚如遭冷水浇醒，神智骤然清明。

细细回味方才河神那一番悲慨言辞，句句听似体恤苍生，内里却处处皆是破绽。

他抬眼望向河神，只余下冷然。

“阁下说得倒是大义凛然。”

祝长青的声音于哗哗浪声之中清楚传过去，“百年来樟涧村轮回往复，旱涝频仍，年年皆有活人沉于这河水之中。你既怜恤疾苦，心怀悲悯，何以百载光阴，袖手旁观，毫无作为？偏偏待到我今日至此，才忽然说有法子能消解业力，救脱一村之人？”

那河神半阖的眼帘略略一动。

他并不动怒，依旧维持那一副哀悯苍生的神态，语声沉沉，依旧是那悲天悯人的腔调。

“少年哪里懂得天道运化之理。世间业劫，皆是众生自造的因果，非是我凭一己私念便可随意干涉。轮回业网盘根错节，乃是心中执念所凝，天数已定，我纵然修为在身，亦不能违逆天道，强行插手人间的宿缘。往昔百年，并非我不愿施救，实是无有撬动这盘死局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