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农家屋舍隐在沉沉暗夜之中,土坯院墙、黑瓦檐角只余下模糊的轮廓,白日里院中的鸡犬声响也尽数敛去,四下静得只余下夜风掠过的轻响。
已是该安寝歇息的时分。
这一处农家院落,屋舍并不阔大,土壁粗糙,几间卧房草草分隔开来,房梁木椽俱是旧年之物。
白日里看尚觉烟火融融,到了夜里,便浸在一片浓黑之中。
今夜他们便宿于此。
屋内只点一盏古旧绿釉油灯,灯芯纤细,一点微光摇摇曳曳,仅照得案前方寸之地,余下满室大半,尽皆沉于沉沉幽影之内。灯花偶作细碎噼啪之声,越衬得这夜半村落,愈发清寂寥落。
奔波了大半日,身心俱疲,便要各自安歇。
祝长青立在屋中,指尖不安地捻着衣襟边角,少年心性,初来陌生处所,心底不免揣着几分怯意。
他抬眼望向泠光,一双眼眸在昏灯之下水光温润,带着几分依赖,小声怯怯开口:“师父,今夜……我可否与您一起睡?”
话音方才落下,一旁的沈观复当即嗤的一声笑出声来,眉眼间满是戏谑,打趣道:“哎哟!祝小郎,如今也不算垂髫稚子了,都这般大的少年,怎的还黏着师父,要同睡一处?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祝长青面颊微微一热,耳根泛起淡淡的绯红,腼腆性子哪受得了这般打趣,当即轻轻哼了一声,微微偏过头去,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强撑着面子:“不睡便不睡,我自己一个人睡便是。”
泠光立在灯影之下,神色清浅,如中天冷月,性情素来淡然温静,闻言表示认同,语声平和无波:“是该一人独宿。你年岁渐长,也该学着独立。”
祝长青垂了垂眼睫,不再言语,心底虽有几分忐忑,却也不肯再示弱,只默默应下。
三间卧房,泠光居一间,沈观复居隔壁,祝长青便住最侧边这一间小屋。
屋舍狭小,一张旧木床,铺着农家粗布被褥。
油灯吹灭之后,整间屋子黑漆漆的。
四下万籁俱寂。
祝长青躺卧在被褥之中,双目睁得圆圆的,睁望漆黑的屋梁。
这屋子黑不溜秋的,房梁角落,墙根缝隙,尽数掩在黑暗之中,一股不安,悄悄在祝长青心底漫开。
他辗转几番,身子翻来覆去,被褥沙沙轻响,许久才倦意漫上来,眼皮渐渐沉重,终于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夜色愈发浓重。
不知睡了多久。祝长青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昏沉。恍惚里,一丝极轻细碎的窸窣声响,似有若无,从墙壁那边传过来。睡梦中的他脑子还沉得很,只模糊察觉到有东西在墙面游走。他低低嘤咛一声,懒得睁眼,只翻了个身,把那点异样抛在脑后,再度沉入睡意。
又过半晌。
那窸窣的声响慢慢挪近,离开了墙壁,落到床榻边上。
睡梦中的祝长青,忽然觉得面颊之上,拂过一缕极轻极痒的触感。
那触感带着几分微凉,细细麻麻刺得人发痒。
起初他只当是夜风卷着屋内碎屑落在脸上,下意识蹙起眉,鼻尖轻轻翕动,想要偏头避开。可那股痒意并未消散,实实在在贴在肌肤上。数条细足慢慢挪动,在他颧骨、眉边,一点点爬着。
毛茸茸的触感,正顺着皮肤漫上来。
祝长青猛地惊醒!
就在离他眉眼咫尺之间,正伏着一只大蜘蛛。
这只蜘蛛的躯体着实不算小巧,八只长足修长舒展,肢节分明,褐灰相间的纹路斑驳爬满长足。八根细腿张得开开的,此刻正有好几条细长的步足,正搭在他的脸颊之上。躯体覆着一层淡淡的绒毛,在微弱夜色之下,隐约能看见它躯体的纹理,长足微微屈伸,正慢悠悠在他脸上挪动,细肢一下一下擦过他的脸顿。
近在咫尺,看得分明。
漆黑的夜里,猝不及防与这般东西面面相对,又是贴在自己的脸上!
祝长青脑子一片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祝长青吓得尖叫起来。
祝长青猛地扭头,慌忙抬手挥扫面颊,身子猛地向后缩去,整个人往床榻内侧连连躲闪。